锦官城彩云堂薛素心。快马加急,不可假手他人。”
弟子双手接过,转身去了。
偏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砚将干的残墨。
落日熔金,将明州城外那条向北的官道晒得发烫。三骑快马卷起一阵黄土,马蹄声碎。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青骢马上,年轻人忽然勒了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步子缓了下来。
赵松紧跟着拉住马头,落后半个马身停住。他是听雪楼里的老人了,早年跟过大少爷陆华宴,如今楼主指派他来跟着这位新找回来的少主。
起初,楼里许多老伙计私下嘀咕。
十六年流落在外,没爹没娘的,连钟酒为了把他找回来都死在了蜀中,这怕不是个克亲的灾星?
指不定在那乡野偏僻之地养出了一身泥腿子气,性子古怪阴鸷,怕是极不好相与。
但赵松很快发现,他们都看走眼了。
“少主。”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弟子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气喘吁吁的凑上前:“前面三里地有个茶棚,眼看天要黑了,要不咱们歇个脚,给马喂口水?”
陆长风没回头,只将握著马鞭的手随意搭在马鞍上。
他穿一身深青色窄袖短打衬得肩宽腰窄腿长,模样极俏,背脊挺得很直,肩背的轮廓在夕阳下被勾勒得锐利。
听见问话,他转过脸来,眉眼一弯倒是笑得十分爽朗。
“行啊,跑了一下午,我这嗓子都快冒烟了。”他笑嘻嘻的,一点架子都没有,反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晃了晃:“空的,正好去灌满。”
“好嘞,那属下先去前头探路!”年轻弟子受宠若惊,一抖缰绳窜了出去。
赵松夹着马腹没动,他看着那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这半年来,这位少主见谁都是这副笑模样。
嘴甜得很。
遇到传功长老就虚心讨教,见到内务管事便嘘寒问暖,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能被他几句“李婶婶这手艺绝了,比我在外头吃过的酒楼都香”哄得服服帖帖,每回都往他的食盒里多塞两块肉。
人人都说,这孩子随和,讨人喜欢。
可赵松也见过他练功时的样子。
演武场上,这位随和的少主用一把未开锋的木刀,半炷香内将四个练了六年的内门师兄弟一个个撂倒。
打人的时候他也是笑着的,下手却黑得要命,专挑关节和麻筋。
打完了,还能没事人一样伸手把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师兄拉起来,诚恳的说一句:“承让了师兄,是我运气好。”
再比如这次归墟岛之行,抽丝剥茧找到线索,还忍辱负重身着女装深入敌营最终里应外合一同攻陷归墟岛。
赵松捏著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大少爷当年虽然仁厚聪慧却实在体弱,而这位少主,青出于蓝胜于蓝,听雪楼的将来,算是后继有人了。
前方茶棚的破布招牌在晚风中拍打着木柱,发出啪嗒的闷响。那年轻弟子已经下马,正招呼著茶棚的老板打水。
“客官,新烧的凉茶。”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边用搭在肩上的灰布巾使劲擦著本就油腻腻的木桌,一边扯著有些沙哑的嗓子吆喝:“咱们这荒郊野岭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陆长风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干硬的黄土上,扬起一丝尘土。
“老板,来三碗茶,顺便把水囊灌满。”他走过去,顺手把水囊抛在桌上。
“得嘞!”老板殷勤的提起粗陶茶壶。
赵松牵着马走近,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四周。风忽然停了,树林里连蝉鸣鸟叫的声息都仿佛被掐断,静得有些反常。
陆长风端起那碗茶,凑到唇边。
他低垂著眉眼,笑意还挂在嘴边,捏著茶碗边缘的指节却紧绷用力,水面微晃,映出一抹从树梢上极速坠落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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