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台大师面上仍旧清净,心里却早已翻起波涛。
他蹲在那具白骨前,指尖不过轻轻一触,便察觉到骨骼缝隙里残留的气息。
是一股极其隐秘、极其黏腻的惑。
这种气机像薄纱,贴着人的神魂游走,最擅长钻心破念。
而这具白骨,显然属于一位女子。
骨架纤细,腕骨与胫骨线条柔韧,肩胛处更有长期练功留下的微妙磨痕,以身为炉、以气为丝,反复催动一种入心惑人的功法所积累的痕迹。
换句话说:这是个精通魅功的女子。
更要命的是,她是被焚死的。
那股焚烧之力霸道得不可理喻,像把烈阳直接塞进了她的经络,先吞她香、再焚她功、最后连根基都烧穿。
骨上残留的灼痕极干净,干净得象被净火洗过,一点馀秽都不留。
殊台心头一凛。
他遍读经藏,亦见识过不少江湖武学。
可如此纯粹、如此无情、如此只为焚尽的纯阳之力,他竟一时想不起映射的门派。
若能催动这等功力的人,绝不会是眼前这个被废双足的大公子能够轻易做到。
殊台抬眼,目光落在陆久身上。
陆久坐在木制小轮椅里,神态平静得过分。
安静、克制,甚至还带着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这样的气质,不象废人……
殊台疑惑,却并未怀疑陆久。
是因为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沉思片刻,殊台合掌:“陆公子今日受惊扰,身边又见血光,恐沾尘垢。不如随我一同前往法会现场,为你净去杂秽,也免得邪气缠身。”
陆久抬眼看他。
殊台的目光清明。
“有劳大师。”
老太君本想反对,嘴唇动了动,却被吴氏抢先一步,躬敬道:“大师慈悲。”
望了一眼吴氏,老太君只觉得这位主母似乎演慈母人设太过了。
不过她再不喜陆久,也不好当着高僧的面把人推开,只能沉着脸,任由众人安排。
很快,一行人便转向太白庭。
廊道曲折,香火气息越走越浓。
前方隐约传来梵音与木鱼声,象一条无形的河把人往道场深处带。
陆久的木轮椅吱呀作响,几名婢女推着,仍是脸色苍白。
老太君走在吴氏身侧,压着嗓子,终于忍不住道:
“安儿今日也会参会。大郎在会……会不会不太妥?”
陆安。
老太君的长子,也是陆府如今的族长、府中老爷。
亲手打断陆久双腿的那位。
提到这个名字,老太君眼里有一种极深的偏护。
吴氏神色却出奇平静,不急不缓答道:“老爷已惩戒过一次大郎。今日水陆法事,正好让父子两人打开心结。”
老太君脚步一滞,脸上露出一瞬的茫然。
打开心结?
把双腿都废了,还怎么打开心结?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陆安的脾气。
爱憎分明。
既然下了手,便说明他从心底里否定这个儿子。
所谓心结,在陆安那里从来不是误会,而是定案。
更别提今日法会又出了命案,陆安若真听闻此事,恐怕只会更厌恶陆久,把他当作灾星。
可吴氏既然这么说,老太君也不好再追着问。
只能念着罪过。
陆久坐在轮椅上,听见这些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另一处庭院的阴影里。
六管事脸色惨白,额角还残留冷汗。
他站在廊柱下,象一条被抽走骨头的狗,连腰都挺不直。
方才古杉道那一幕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刺客死得太诡异,死得象天罚。
若真有人追查,他首当其冲。
而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年轻贵公子。
衣袍素雅,发冠端正,眉目间透着一股沉稳与克制。
正是陆府的六公子。
六公子背对光影,声音不高:“六管事。”
六管事一哆嗦,连忙低头:“六爷……”
六公子转过身:“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参与这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说明六公子很清楚今日之事,自家管事已经参与其中。
这件事,又并非六公子授意。
也正因如此,六公子才更恼火。
刺杀没成,反而留下白骨焚尽这种骇人证据。
若追究,自己也会被牵连。
六管事嘴唇发白,眼神惊恐:“六爷……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你就等着被人拿去顶罪。”
六管事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求生欲。
压低声音,象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六爷,这事事关……事关府里最上头那位。”
他说到这里,手指颤斗着,指向太白庭方向,指向那香火正盛的道场,是指向那道场背后真正坐镇的人。
六公子瞳孔微缩。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