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杉道里那股焦灼的气味尚未散尽,六管事站在杉影下,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地上两名婢女的尸身,又看向那具还残留火星的白骨,终究没有追问天雷二字的荒唐。
六管事垂下眼:“派人去禀告夫人,顺便清理一下。”
身后家丁应声,拿来麻布与担架。
有人去收拾倒地的婢女,有人去围起白骨残处。
那白骨被焚得干净,骨节却还透着一点诡异的白,象刚从火里捞出,触之都让人背脊发凉。
家丁们再凶也只是凡人,见此景象,手脚都不利索,几次差点把布袋掉在地上。
六管事瞥了他们一眼:“稳着点。”
按计划,今日该躺在这里的,是大公子陆久。
尸体一盖,罪名一扣,谁也说不清是谁下的手。
六管事心中发紧,没过多久,外院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吴氏与老太君闻讯赶来,后头还跟着几位女眷与执事,另外还有僧众随行。
老太君一路走来,脸色极差。
手里捻着佛珠,嘴里低声念着,象是把怒意硬压在经文底下:“罪孽……真是罪孽。法会之日,府里竟见血光,这不是亵读佛祖是什么?”
她越念,心里越烦。
陆府这等世家,最重体面、最重气运。
水陆法会是积德祈福的大事,偏偏在这日出了命案,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老太君把这股邪火,自然要找个由头承接。
陆久,便是最合适的那个。
偷学被废,名声败坏,如今又牵出命案,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老太君甚至觉得,他能活到今日,都是给陆府添乱。
与老太君不同,吴氏脚步虽快,心却沉得更深。
她担忧的不是名声,而是陆久的命。
那孩子被废双足后,好不容易养得精神一点,若再被人暗算一次,怕是连活路都没有。
吴氏想到这里,连带着对府中那条看不见的暗流生出寒意。
谁在盯着他?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因此更沉。
而在她们身后,随行的僧众中,有一人尤为醒目。
那位僧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僧衣素净,眉目清正。
走路不疾不徐,他是金山寺高僧,殊台大师。
江南佛门中,殊台之名极重。
传言他年少便通经义,讲法时能令座中群贤静默,连寺中老僧也称其为有慧根之人。
陆府特意请他主持水陆法会,本是为了增添法会规格。
按理说,府中出了命案,主持者多会避嫌,将此事交由府内处理,以免污了道场清净。
可殊台却坚持随行。
因为今日道场由他主法,若有冤魂横死,怨气冲散香火,法会便成了空壳。
于他而言,度化与净场,是他该做的事,也是他不愿退让的坚持。
几位女眷虽不喜血腥,却也无奈,只能随他一同来到古杉道。
待众人抵达时,现场已被粗粗清理出一片空地。
陆久不再站着,而是被安置在一辆木制小轮椅上。
轮椅做工简陋,木轮吱呀作响,显然是临时从库里翻出或匆忙赶制。
陆久依旧披着薄氅,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有几分闲散。
他身侧站着几名新分配来的婢女,个个脸色惨白,眼神发直。
此等血案与白骨焚烧的场面,魂都快吓没了,却还得强撑着不倒。
老太君一见这景象,眉头更深,佛珠捻得更快,口中连声:“罪过,罪过……孽障引起杀戮,真是孽障!”
吴氏站在一旁,唇动了动,想问陆久有没有受伤,想问是谁要害他,又怕在老太君面前越问越添乱,最终只把话压回去。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里,陆久忽然嗤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在古杉道这种安静地方显得格外刺耳,像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老太君抬眼,怒意终于露出来:“你!”
陆久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在轮椅上微微拱手,礼数竟做得周全:“给祖母请安。”
这一句落下,老太君的怒意卡在喉间。
还未来得及发作,陆久已继续开口,语气平平,却字字象在往火里添油。
“今日大郎遭遇不明孽障袭击,所幸天佑大郎残疾,降下天雷惩戒,歹人自取灭亡。可见大郎福泽深厚,祖母大可安心。孙儿必定未来平安,大富大贵。”
吴氏听得心头一跳,差点没忍住笑。
抬手掩唇,硬生生把那点笑意压下去,随即又瞪了陆久一眼,象在提醒他别再添乱。
吴氏赶紧上前一步:“大郎不要胡言。母亲,自从大郎遭逢变故,时常这样失智,说话颠三倒四,还望母亲莫怪。”
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扭过头去,显然不愿再看陆久一眼。
她心里已认定:此子不祥,不仅给陆家招惹祸端,还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简直荒唐。
这时,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