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下关羽的一招半式。或许连半招都接不住。
想想就可笑,忍气吞声一路走到这里,从许都到荆州,在曹操面前演戏,在陆逊面前耍狠,在诸葛亮面前表忠心,结果临了还是没憋住这股邪火,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恍惚间,费观脑海中竟浮现出刘英和阿真的样子。
“夫君,你已经尽力了。”
一个温柔而模糊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
我尽力了吗?费观心中苦笑。他才刚想在这个时代大展宏图,做一番事业,就因为这点脾气要交代在这儿了。
也罢,去九泉之下陪你们,或许还快活些,省得在这乱世里勾心斗角,提心吊胆。
“啊!”
这念头刚起,费观就象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全身猛地一颤。
不,不对!
他想起了更久远的往事。
他想起刘英曾在他醉酒晚归、满身疲惫时,轻声劝他保重身体。那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他却带刺地回怼:“我已经尽力了,别再对我抱有更多期待!”
那时候,她该多伤心啊?
费观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后悔了,不是后悔此刻顶撞关羽,而是后悔那句伤人的话。
所谓的“尽力了”,很多时候不过是承认自己无能的借口。是一种自我感动式的合理化。
如果当初他能少一点这种“我已经尽力了”的自我安慰,多一点对幸福的主动追求,结局或许会不同。
所以,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幻影不是真的。真正的她,如果还在,一定会温柔而坚定地鼓励我自己:“别放弃,再撑一下,你可以的。”
这不过是“心魔”罢了。人在面临绝境时,总想放下一切,彻底摆烂,用“尽力了”来原谅自己的退缩。
“我说错了吗!关云长!我有说错一个字吗!”
面对关羽那势若雷霆劈来的一刀,费观摒弃了所有杂念,拼尽全力挥剑向上格挡。
然而,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远超想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费观耳膜生疼。
他手中那柄长剑应声而飞,不知落向何处,巨大的冲击力沿着手臂传遍全身,他整个人象断线的风筝般被从马背上震飞出去。
果然如此————差距太大了。
费观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后背乃至头颅撞击坚硬地面的剧痛,或许,就是生命的终结。
就在脑袋即将撞上地面的瞬间,一双手臂从侧面伸来,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缓冲了下坠之势。
“砰!”
屁股重重摔在地上,传来一阵剧痛,但好在,脑袋没有直接着地。
费观睁开眼。
关琳正半跪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她与费观对视片刻,随即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关羽。
“父亲,您刚随心所欲定下了女儿的未来夫婿。现在又要随心所欲地杀掉他吗?”
“婚事还没办,算哪门子女婿!”
关羽勒住赤兔马,周身杀气不仅未减,反而更盛,大有谁挡谁死的架势。
“您永远都是这样。已经在天下人面前公之于众了,现在只因不顺您的心意,就要亲手毁掉吗?”
“怎么,这么快就看上这个费观了?”
“不论我看不看得上,您都不是那种会轻易饶过大都督的人。女儿也想通了,若是我今天不听话,触怒了您,您一样会对我举起青龙刀。与其那样————”
“那我就直说了吧—您口口声声为了私人的义气”可以视死如归,却对大都督刚才所说的大局之义”、天下大义”视而不见!您读的《春秋》,读的到底是什么?!”
关琳的话,象一记重锤砸在费观的心头。
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在某些层面,对个人的忠诚有时被认为高于对抽象国家或理念的忠诚。
关羽正是这类价值观走到极致的代表他是游侠出身,后来虽为将帅,“个人恩义”就是他的天。
这造就了他的忠勇无双,但也往往演变成一种极端的自我中心,容易因个人荣辱而罔顾更大的利益。
“如果以为你是女儿我就会手软,那就大错特错。儿女没了,再生便是!”
青龙刀的刀锋反射着寒光,缓缓抬起,指向了并肩而立的费观和关琳。
关琳如遭雷击,娇躯剧烈地颤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即便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父权至上的时代,如此冰冷绝情的话语从亲生父亲口中说出,其杀伤力也是毁灭性的。
费观忍着尾椎骨传来的的剧痛,在关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直了身体。
“看来咱们这虽然生辰八字不同,但倒先实践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了。关姑娘,连累你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低声对关琳道。
关琳看着他狼狈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看杀气冲天的父亲,眼中闪过种种复杂情绪,最终也露出了一丝释然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