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是在南行第二天傍晚被白晓追上的。这回他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天机阁的暗卫,一人牵着一匹南疆矮脚马,马上驮着几个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那时她正在一条浅溪边歇脚,火堆刚点起来,几根枯枝在火里烧得噼啪响。远远听见马蹄声,她没动,只把最后一口干饼掰碎了丢进嘴里,又拿竹筒舀了半筒溪水慢慢喝。等那几匹马到了跟前,白晓翻身下来,脸上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眼圈有些青,显然两夜没怎么睡。他让两个暗卫把箱子卸在溪边,自己走到火堆旁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只还温着的艾饼。他朝苏九歌递过去,说:“路边摊上买的,刚出锅。”苏九歌看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咸豆沙馅的,外皮烤得焦香。她两口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白晓见她吃得不讲究,笑了一下,自己也拿了一个,边吃边说:“天机阁那边有回话了。”
苏九歌等他自己说下去。白晓吃完了饼,把油纸叠好塞回袖中,从怀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符放在膝上。那铜符表面刻着天机阁最高等级的密纹,在火光里泛着幽幽的金色。他看着苏九歌,脸上的笑渐渐收了,认真道:“我来之前去了赤桐镇。几位长老和阁中老人商量了两天。天机阁可以和你结盟,把全部资源压上去,对抗仙界。但他们有个条件。”苏九歌没说话,只看着他,等他说完。白晓把铜符放在她面前,说:“你若能从神墟中带回一件完整的‘神遗物’,天机阁便信你是天书所承认的人。到那时,不要说联盟,就算你要天机阁的人去南疆堵血魔殿,我们也不会说半个不字。”苏九歌看着那铜符,没有马上捡。她问:“神遗物是什么?”白晓说:“不单是神界的东西。神墟里大凡遗物都已碎、已坏、已毁。能被称为神遗物的,至少得是完整的、还能用的神界之物。哪怕是一块没裂开的砖,也算。但必须完整,带着神息。拿得出来,天机阁才会真正下重注。”
苏九歌当然明白天机阁为何这么小心。他们是做情报的,不做赌徒。在这云谲波诡的东荒,轻易把全阁身家押在一个筑基修士身上,那才不正常。他们需要一条退路。若苏九歌连神遗物都带不出,那他们就算帮了她,也迟早被仙界清算。苏九歌没觉得被冒犯。她将那枚铜符拿起来,在指间翻了几下,说:“我若带回来了,你们能给我什么?”白晓说:“四样。”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天机阁所有暗桩为你所用,包括魔海和南疆的。二,天机阁会派三名金丹级阵修和二十名好手,替你守符道学堂,清虚真君的分身若出现在擎苍山百里内,他们也能替你撑到救兵至。三,阁中有一卷据传能上窥天机的“星辰图”,是神界陨落前留下的拓本,可以借你一阅。四,你爹当年留在天机阁的一本“符路札记”,我让人找出来了,也一并给你。苏九歌听到最后一条,手一顿。她抬眼看向白晓,说:“我爹的札记?”白晓点头:“你爹不是在苏家死的。他也曾到过天机阁,留了些东西。至于内容,我没看,封在匣子里,需你亲手开。”苏九歌沉默了一会儿,将铜符收进怀中。她并不太在意白晓许的前三样,虽然那些都是极重的人情和势力。她真正在意的,是她爹留下的那本札记。那男人没给她留下一句话,连坟墓都只是苏家后山一个小小的土包。她进符道学堂后,没人能告诉她,苏远山当年走的镖路到底有多远,又为什么偏偏死在南疆边境。
苏九歌问白晓:“你知道我爹的名字?”白晓说:“知道。苏远山,三十五年前去过南疆,天机阁的人见过他。”苏九歌不说话了。她重新拨了拨火堆,把几根快要掉出来的枯枝推回去。白晓也没催她,只看着火。等了好一会儿,苏九歌才道:“好。我应了。我要去神墟,也一定会带一件完整的神遗物出来。”她说得平静,像应下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可白晓知道,这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他吐了口气,说:“就知道你会应。”苏九歌抬头,忽然问他:“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白晓笑道:“我又不是天书的传人,去了就是给神墟添一具骨头。”苏九歌没笑。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白晓,你信我信得太多,以后会吃亏。”白晓把扇子从腰间抽出,在掌心里轻轻一拍,说:“我这个人,最不喜欢亏。”苏九歌到底还是被他逗笑了。那笑很浅,像夜里火堆旁的一阵小风,转眼就散了。
两人又在溪边坐了小半个时辰,把神墟、天渊和天机阁暗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白晓告诉她,去北冥魔海之前,必须先过西漠。天机阁在西漠有几处隐蔽的联络点,其中一个靠近黑市,能替她准备进魔海前需要的装备和符材。苏九歌把白晓说的路线记下,又把自己画好的几道基础符纸分了一部分给他,说学堂若要开新班,这些符能当教学范本。白晓接过,用油布裹好。临分别时,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低声道:“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爹的札记,还在赤桐镇等你。”苏九歌点头。她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溪水里映着的火光,转身继续向南。夜像一匹摊开的黑布,被风吹得轻轻起伏。她心里装着那四样承诺,和一本她从未读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