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书的事,苏九歌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决定的。那是学堂开课后的第七天,山上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草棚搭得仓促,风一大,雨水便从茅草缝隙里往下钻,滴滴答答地落在案角和学生的肩膀上。周大力带人拿木盆木桶在草棚下接水,宁采薇和沈月凝把年纪小的孩子往不漏雨的地方挪。饶是如此,几十个人还是挤得满满当当,可谁也没说走。一个从山下来的中年散修把外袍脱下来,罩在他八岁的女儿头顶,自己淋得肩背全湿,仍凑在案前看苏九歌画符。苏九歌就是在那一刻下了决定。她不能再让这些学生只靠她一张嘴、一块木板和几道现画的符来学。若她哪一日不在呢?若雨再大些,路再远些,那些来不了的人呢?她得把东西写下来,写成册子,写成他们能带走、能传下去的东西。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当天夜里,她把赵明河请到自己那间半塌的旧屋里。说是旧屋,其实只剩四面墙,顶是白晓用破木板加茅草搭的。屋里点着两盏灯,苏九歌把一叠空白符纸铺在桌上,又把从地宫带出的手稿和赵衡的残卷都搬了出来。赵明河见她这阵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问:“你想编书?”苏九歌点头,说她要把天书里的基础符法重新整理出来,用最直白的话写,用最低等的纸抄。从引气符到照形符,从定心符到聚灵符,再到五行符阵的入门,不求高深,只求完整、系统、可靠。赵明河沉默半晌,把自己膝盖上那叠早被翻得卷了边的残卷推过去,又指了指案上那本《万符纲要》,道:“要编,就要和这本错开。万符纲要只重术,不重理,且故意把基础符文导流公式改得七零八落。你要编的,应当是把这些基础符法讲明白,讲透,让一个从未进过宗门的人也能照着学。书名不必大,也不要扯上万符仙门的旧招牌。就叫《万象符法入门》。”苏九歌觉得这名字好。就像当年万象真人留给她的天书一样,不设门槛,不论出身,只传符道。她说:“万符仙门现在没有掌门,我编书也就没有‘宗门’,只是给天下学符的人一本老实本分的册子。”赵明河点头,当夜便帮她先拟了目录。两个人在漏雨的屋子里就着油灯写写改改,宁采薇三次进来催他们歇,都劝不动,只能把炭盆挪近了些,又给赵明河膝上搭了条旧毯。
真正动笔后,苏九歌才知道编书比画符还累。画符只要对着一张纸,手稳心静,一笔便过;编书却要把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一字一句拆开来,讲给从没握过符笔的人听。天书里的传承太深太玄,很多地方只可意会,落到纸面上反而容易走形。她只能一遍遍在脑子里画,再一遍遍写。写“引气符”,她不只写“以气引灵”,而写“把朱砂落在纸纹稍疏处,手腕先下沉,再上提,像用竹签挑水”;写“聚灵符”,她写“符头不必太满,留三分空,否则气走一半便折”;写“照形符”,她写“此符之妙,不在形准,而在影正,画时对光三看,若墨影不偏,方可收笔”。这些话都不像宗门符法书里的用词。可它们是真实的,是从她手上那层厚厚的笔茧里长出来的,是她在地牢、在灵田、在擂台、在石沟镇的散修后院里一遍遍试出来的。赵明河说,这比任何一部藏经阁里的典籍都珍贵。苏九歌却笑,说这只是一本“草棚子里出来的册子”。
白晓从山下回来时,见苏九歌和赵明河一个伏案疾书,一个在旁校注,满屋子都是纸卷和朱砂,吓了一跳,说你们不会要写九十九卷吧。苏九歌说没那么大,入门只写三十六页。白晓便也凑过来帮忙,他认的古字多,有些冷僻符文画法的说明,苏九歌拿不准,他便去问天机阁送来的几个老学究。宁采薇负责把写好的稿子重新誊成更娟秀的副本。沈月凝就蹲在旁边裁纸磨朱砂,像一只安安静静的小守灯。周大力没念过多少书,只负责把众人用过的炭条、旧笔和废纸收拾利落。
这本册子写得不容易,却没有一个人提过“累”。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大典那场火里爬出来的。如今坐在风漏雨飘的草棚里,为一道基础符该怎样落笔争上半个时辰,反而觉得心里有底了。赵明河在第三稿校到一半时,指着一处说:“九歌,这里不能写‘灵力自会流转’。不是每个初学者的灵力都肯自己流。你要写清楚,第一步该怎么引,第二步停几息,第三步才能收。否则他们回去一练,还是画不成。”苏九歌被他点得连连点头,又改。有时候她会忽然想起在万符仙门内门时,陈凌霄那本《万符纲要》里那些看似精妙实则被篡改过的公式。越写,越觉得陈凌霄的可恨不只在于他杀人,更在于他毁掉了多少本可入门的普通符修,毁掉了最基础的信任。她一定要把这份完整的东西留下来。不只给学堂里的学生,还给那些一辈子没进过宗门、没摸过好符笔的散修。
七天后,《万象符法入门》定稿了。没有玉版金文,没有高阶符纸。苏九歌从四海商会调来最普通的黄纸和松烟墨,由赵明河题上书名,她和宁采薇、沈月凝又挑了几个写字方正的学生,轮流抄写。第一批只抄了二十本,蓝麻线装订,封面是一色的灰蓝粗布。白晓看了又看,说这也太素了。苏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