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废墟上的学堂(1 / 2)

苏九歌是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开始动工的。

地点是她自己挑的,就在万符仙门旧山门外半里处,挨着当初她和柳如烟从地道逃出来时绕过的那片荒石坡。那里没有内门的楼阁,也没有外门的围墙,只有几块被野草吞了一半的荒地,和几棵被山火燎得只剩半边冠子的老樟树。树虽残了,根还扎得深,有几根新枝从焦黑的老干上冒出来,绿得发亮。苏九歌绕着那几棵树走了一圈,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红的,掺着碎砂,干得发硬,可底下有潮气。她对跟来的周大力说:“就这里。能避风,离山门近,散修上来也不用进内门地界。”

草棚是白晓带着几个青丘狐族护卫帮忙搭的。说是草棚,其实就是拿烧剩的梁木和从山下村子里买来的茅草,扎成几间通透的矮屋。没有墙,只以几根粗竹为柱,顶上厚厚地铺了草,能遮阳挡雨便成了。苏九歌不让用符阵,也不许用真元。她说学堂就是学堂,要贴着地面,要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能喘气。白晓一边捆茅草一边笑她是在搭猪圈,苏九歌没理他,只弯腰把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木板挂在最前头那根柱子上。木板上用墨汁写了四个字:符道学堂。那字是赵明河写的。他坐在轮椅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极慢,可每一笔都很稳。苏九歌站在旁边看,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堂”字,又上前用朱砂在四字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不问灵根,不收束修,不论出身。

“这行字写出来,你可想好了。”赵明河放下笔,看着她说。苏九歌把木板扶正,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才道:“想好了。万符仙门这地方,以前只认灵根。多少有符道天分的人,就因为灵根差些,被挡在山门外面,连一张引火符都没资格学。陈凌霄当年更是把符道传承都锁死在内门。现在山都烧成这样了,若还守着那套老规矩,才是真的没救了。”她说得平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赵明河没再劝,只微微点头,然后让沈月凝取了块炭,在木牌边上描了朵极小的符花。

学堂开课的消息传出去,比苏九歌预想的要快。白晓让天机阁的人在最近的几个镇子上散了消息,陶掌柜又在四海商会的货道上一路吆喝。不过三天,便有零零散散的人从山下摸了上来。最先到的是石沟镇的老熟人,那个曾经来上过她符术课的猎户带来了自己的小儿子。孩子才七岁,路还走不稳,被猎户扛在肩头上来的。一见苏九歌,猎户就把孩子往地上一放,让孩子跪下来磕头。苏九歌没让跪,只说以后在学堂里不准磕头,要敬师父,先把符画端正了再说。那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手里攥着一截刚从树上折下来的竹枝,蹲在草棚底下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划。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有几个是山下采药时听说消息的散修,有几个是从隔壁镇子走了两天山路的少年,还有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妇人,说以前在丹房里给人打杂,想学点符技傍身。苏九歌让周大力给他们安排座位,没让任何人报灵根,只一人发了一张最便宜的黄纸和一根截短的炭条。宁采薇在一旁帮忙登记姓名,用的是赵明河整理的册子,蓝布封皮上写了“符道学堂”四个小字。白晓看得直摇头,说这哪里像个学堂,倒像灾后在开粥棚。苏九歌却觉得挺好。粥棚也好,学堂也罢,总归都是让人先活下来,再想着怎么往前走。

开课那天是个大晴天,连下了几日的雾散得干干净净,天像被水洗过。苏九歌站到最前头,面前没有高台,只把一张旧案搬到了草棚下。案上摆着一方缺了角的端砚,一盒陶掌柜从商会调来的普通朱砂,和十几支长短不一的旧符笔。她看着底下坐得歪歪扭扭的人,有总角小儿,有白发老翁,有满手老茧的猎户,也有衣裙简朴的妇人。她没讲什么“符道源流”,也没有说“万符正脉”,只拾起一支笔,在案上铺开一张黄纸,说:“今天先不讲画符。先看一张纸。”她顿了顿,让众人把纸拿起来摸。那些粗粝的手指和细嫩的手指同时落在纸上,有人摸得小心翼翼,有人把纸捏出了褶子。苏九歌说:“一张符纸,能承朱砂,也能承火。你画得好,它能护人;画得不好,它也能伤己。所以符道第一课,不是学怎么画得漂亮,是学怎么让这张纸听你的话。”她说着,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下一道最基础的引气符。她的动作极慢,像怕底下的人看不清。这一笔,她在苏家地牢外练了无数遍,在丁等符堂的破屋子里练了更多遍,后来又在石沟镇的商行后院,一笔一笔地教给过上百个连符笔都握不稳的散修。如今再画,她忽然觉得,这一道符里装得下许多东西。装得下她从泥里爬出来的那些年,也装得下这个从灰烬里重新搭起来的学堂。

底下的那些人开始动笔。纸是黄纸,笔是旧笔,朱砂是商会的低等货。可满草棚都是笔尖沙沙的声音,像有无数虫在啃叶子,又像一场很小的雨落在草顶上。赵明河自己推着轮椅在人群外头慢慢转。他如今讲不了太多话,只偶尔停在某个孩子身边,用指尖替他把画歪的符线比一下,或把某个妇人握笔的姿势轻轻扶正。宁采薇和沈月凝则一人守着半沓纸,谁画废了就给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