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开始授课,是在陈凌霄死后的第九天。
没有山长任命,没有符堂匾额,也没有掌门令牌可请。教课的地方就在天符峰半山腰一处被火熏黑的旧石坪上,那里原是内门弟子早晚课间休息的地方,几块磨平的大青石横七竖八地立着,风吹日晒,早已没了当年的齐整。赵明河让人把碎石清到一边,又请周大力带人从山脚抬了几条没被烧透的木板上山,用砖石垫成矮凳。没有讲台,就把他那张旧轮椅推到石坪最前头,面对几十个或坐或站的年轻弟子。头一天来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二十来个,多半还是外门和丁等符堂里那些平时不敢进内门的。可赵明河半点不介意。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叠从地宫旧书房里带出来的残卷,残页用油纸包着,边角已经黄得发脆,却被压得极平整。那是他父亲赵衡留下的《符道正源》残本,是他在废墟里捡回的第一样东西。
“今天不讲万符纲要。”赵明河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极稳。山风把油纸吹得簌簌响,他抬手将纸角轻轻按住,继续说:“那套东西,陈凌霄动过手脚,谁按它修炼,谁早晚要还回去。我也不讲天符峰那套花架子。今天只讲三道基础符。”他竖起三根手指:“引气符、照形符、定心符。”底下有个黑瘦的少年“啊”了一声,小声嘟囔:“这些都是最低等的符。”赵明河听见了,也不恼,只看向那少年:“是。最低等,也最根本。你现在画一遍给我看。”那少年一愣,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炭笔,在膝盖上铺了张粗纸,低头画起来。他画得倒不慢,可才画到一半,符线就歪了,整张纸像被风刮过的蜘蛛网。赵明河没有笑他,只招手让他把画坏的纸拿上来。少年涨红着脸把纸递过去,赵明河把纸平铺在膝头,用那支从不离身的旧符笔在背面轻轻画了一条线,说:“你的起手式太窄,想一笔带出符意,可手腕没跟上。基础符的力不在快,在稳。再来,从第三折重新起。”说完他把纸递回去。那少年接过去,重新画。这一次,他不敢再图快,一笔一笔地走,手腕像在泥里推。等最后一笔收住,纸上的引气符虽然还不够漂亮,但符路没偏,气息贯通,已是个能用的雏形了。赵明河点了点头:“明天之前,把这道符画够一百遍。每一遍都要比上一遍更慢。什么时候闭着眼都能画得跟这一遍一样,再来画第二道。”那少年眼睛亮起来,大声应了句“是”,声音在石坪上荡出去,把几个打瞌睡的弟子也惊醒了。
苏九歌来的时候,正看见赵明河让弟子们两两结对,互相检查对方的符纹,哪个位置起笔飘了,哪个收尾断了,都要在符纸背面用炭笔记下来。石坪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笔在粗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几声低低的询问。苏九歌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她看见赵明河的侧脸,瘦得厉害,眉骨和颧骨都支棱出来,可那双眼底的光是定的,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捞出来放回了岸上。他穿的是件洗得发旧的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残卷按得端端正正。有风过来,他只抬手护了护符纸,然后继续低头给一个弟子的作业做批注。苏九歌见过他批符的样子。从前在天符峰,赵明河是掌门首徒,内门符堂的课业多由他代陈凌霄看过。那时他下笔也细,却总带着一种“不可错”的恭谨,像每一笔都要对得起师门。现在他再批,人虽残了,笔下反而松了。像一块被磨得太久的墨,终于研出了自己的浓淡。
白晓不知何时站到了苏九歌旁边。他看了会儿石坪上的光景,低声道:“你这位赵师兄,也真是个狠人。”苏九歌“嗯”了一声。白晓又说:“他昨晚还去地宫搬书,硬是让周大力把几十卷旧符典从下头背了上来。天不亮就把这些残卷重新分册。我劝他歇着,他说手还能动,别把他当废人。”苏九歌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赵明河这辈子,被人叫了太久的“大师兄”,又被人当成“被陈凌霄豢养的好徒弟”。可这些名分都剥掉之后,他才露出了最里头的样子。这人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只是他选了另一种活法——把父亲没能传下去的东西,重新替天下人讲出来。他现在一无所有了,连修为都掉了大半,可也正因如此,他讲的话才不再是为了谁的面子,而是为了符道本身。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新生。
沈月凝也在学。她蹲在最后一排,膝盖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上面用朱砂画了七八遍照形符。她画得认真极了,连苏九歌走近都没发现。苏九歌弯腰看了一眼她笔下的符纹,轻声道:“这一笔可以再往右压一点,照形符的影纹讲究对称。”沈月凝这才抬头,见是苏九歌,先是惊喜,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帕子往怀里收了收。苏九歌拍拍她的肩,低声说了句“别怕”,然后朝赵明河走去。
赵明河正在收一个弟子的作业,抬头见她来了,先是一笑,然后极自然地从轮椅旁摸出几张空白符纸递给她,说:“你来得正好。我腿脚不便,你帮我看看东边那几个孩子的定心符。”苏九歌接过符纸,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坐到他旁边的青石上。阳光从云后漏下来,照在这片被火洗过的石坪上,把两个人并肩而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