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没有退路了。她知道从她在镇口点燃第一道朱砂开始,这场对峙就注定要以其中一人的溃败收场。她抬手抹掉脸上最后一点易容丹药的残留,那层蒙在颧骨和眼角的蜡黄色痕迹在掌心化成碎屑,被夜风一吹,落进石缝里没了影。月光从灵火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她原来的脸。陈凌霄看着她,瞳孔缩了缩,像是终于从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认出了那个他栽培至今的“祭品”。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铁器:“果然是你,阿九。”苏九歌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称他“师尊”。她说:“陈凌霄,我不是来受审的。”
话音未落,她丹田里五色灵莲骤然一盛。筑基圆满。这段时日她在石沟镇和野茶山之间几度游走,白日画符,夜里推演,将万象天书第三页里那些散碎而古奥的符文与自身五行符阵反复印证,硬是在修为上又跨进了一小步。此刻她没有再隐藏,全身修为灌满符脉,袖中数十道符纸无风自动,如群蝶绕臂而起。陈凌霄脸色微沉,他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化神期的修士看筑基圆满,跟看一只困在浅溪里的鱼没有分别。可这只鱼此刻掀起的浪花,竟然让他脖颈处的符脉起了细密的寒意。
他不再留手。陈凌霄抬手间,五道暗金色符箓从袖中飞出,每道都夹着一丝仙灵之气,分金、木、水、火、土五向钉入地面,结成一个极尽精妙的杀阵。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五行镇魂阵,专克五行灵根修士。凡修五行者入阵,必被五灵绞杀,压得永世不得超生。他这一手,正是当年给柳如烟准备的最后一着,今日原封不动用在了苏九歌身上。符箓落地时,整条主街的空气都像被抽干了,地面龟裂,屋墙摇晃,石沟镇几百户人家的门板同时发出闷响。苏九歌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五条灵力锁链从地面窜出,直取她的手腕和脚踝。但她没动。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天书第三页在识海中翻开了,金色书页化为星火,将陈凌霄五行镇魂阵的每一处节点都照得纤毫毕现。这三个月来,她反复推演过这道阵法的所有变化,每一道灵锁的凝结点、每一次五行相克的转折,她都比陈凌霄更清楚。她反手一翻,以掌为纸,以指为笔,画出的不是符箓,而是符阵——一道由虚空画符凝成的“万象反五行阵”。五色灵光从她五指间喷薄而出,不守不逃,反而主动迎上陈凌霄的灵锁,在触及的瞬间将其反向缠绞。阵中阵,符对符。苏九歌竟以筑基圆满之身,在陈凌霄的杀阵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硬生生将五条灵锁绞碎。陈凌霄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后退了半步,袖中再出三张高阶符箓,这次他没有再想用阵法困她,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以力破巧,以他高出一整个大境界的修为,正面碾压。他的符在夜风中燃成三道暗金色的火矛,矛尖破空时整条街都像被划出了三道血口。苏九歌没有退。她的剑符已出,谢云尧那道封印剑意像一条银龙从她袖底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与三道火矛撞在一处。轰然巨响,青石板路面被整体掀起,碎石如雨。苏九歌被气浪推得连退数步,鞋底在碎石上磨出两道深痕。她没倒,嘴角却渗出了血。陈凌霄站在烟尘里,身形只晃了半晃。他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让他动了一点真功夫的猎物。“以你筑基圆满之躯,能接下本座三成力道,倒也难得。”他缓缓从烟尘中走出,袖袍无风自动,“可惜,你我都知道,这还差得远。”
苏九歌抹掉嘴角的血,反而笑了。她扫了眼脚下还在发光的符阵纹路,又抬头看向镇北方向的灵火和溪对岸的血煞。她知道自己赢不了陈凌霄,她从来都知道。可她也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在这里赢他。这方天地已经从她布下的第一道符开始,慢慢变成了一张缠住化神期的网。她只要继续站着,继续把这张网越收越紧,让陈凌霄认真起来,让他消耗,让他暴躁,让他出错。剩下的,交给藏在暗处的那把刀和那柄剑。她慢慢直起腰,朝陈凌霄踏出一步。这一步轻得听不见声音,但她的掌心已经再次亮起五色灵光。她看着陈凌霄,说:“那就再来。”风从野茶山方向倒灌下来,卷起满街的符灰和碎石。师徒二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像两道在断崖边对峙的孤峰。苏九歌不再退后。有些路,本就该一步一步走到悬崖尽头,然后自己长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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