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从旧符室里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她重新把后山那扇糟朽的木门掩好,又将周围被踩倒的野草一株株扶正。露水很重,她的裤腿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发紧。她沿着来时那条碎石小径往山下走,步子放得极轻,像踩在一面随时会碎的薄冰上。
快到外门和内门交界的那片野竹林时,她忽然停住了。竹林里有人。不是赵明河那种沉在玉佩空间里的神识回响,而是实实在在站在她前面十步开外的人影,被竹影遮去了大半轮廓,只露出一截深色的衣摆和一双沾了泥的靴子。苏九歌下意识地把手探入袖中,指尖已经捏住了最后一张锁灵符的边角。然后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月光从竹叶间斜斜漏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是柳如烟。
苏九歌没有松开符纸,但也没有动。两人隔着半片竹林对视了一瞬,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过竹梢的沙沙声。柳如烟比上次在野茶山分别时又清减了不少,颧骨更高,下巴更尖,眼下的青痕深得像用墨笔画上去的。她穿了一身夜行衣,红衣被染成近黑的血迹和泥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旧伤结的痂,哪块是刚溅上去的。她的目光在苏九歌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极轻地勾了下嘴角,低声说了句:“你倒是比我先来一步。”
苏九歌也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天前。”柳如烟说,“你从后山旧书库进去的那天,我就看见了。”
苏九歌心头一凛。三天前,也就是她刚混入宗门的那个晚上。她自认行迹隐匿,却没想到柳如烟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她很快把这丝不安压下去,问柳如烟回宗门的目的。柳如烟从袖中取出半截被烧焦的符纸,上面还沾着一缕极细的血色纹路。她说陈凌霄最近在转移天符峰的私人物品,她顺着戒律堂的眼线跟到了外门市集,发现有一批贴着血魔殿暗印的符纸被混在散修货品里往外运。她截下一箱,从符纸夹层里翻出了这张。苏九歌接过那半截符纸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那是一张未完成的高阶传送符,符尾处断了一截,像是被人为毁掉的。但符纸上残留的仙灵之气她再熟悉不过,和密室里的通灵玉符、伪仙使身上的灌顶封印同出一源。
“陈凌霄在给自己留后路。”苏九歌说。柳如烟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她压低嗓音,把更关键的消息说了出来:“我截了他在边境西侧的一处暗线传讯,用的是血魔殿的密文。陈凌霄收到仙界的新指令,要提前动手。他不等你了,也不等天书传承完全解封。上面要他直接去石沟镇,从四海商会的分号把你挖出来。时间就在这几天。”
苏九歌的呼吸停了一拍。陈凌霄要提前收割。这意味着她原本计划的“先突破、再反攻”的时间线被彻底打乱了。她必须在陈凌霄抵达石沟镇之前把留在那里的痕迹处理干净,而她现在连万符仙门都还没出。更紧迫的是,她藏在玉佩空间里的那些从密室带出的证据,必须在陈凌霄彻底疯狂之前送到秦长老或谢云尧手里。柳如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拨开几根挡在面前的竹枝,往苏九歌这边又靠近了两步,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替你拖他两天。你出了宗门之后往西走,那里有条天煞盟的旧暗道,能通到石沟镇外围。我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两天,够你把该送的东西送出去。”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苏九歌在她身后低声叫住她:“柳如烟。”柳如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苏九歌说:“你刚才说陈凌霄在转移私人物品,他会不会已经把密室里的东西搬空了?”柳如烟偏过头来,月光只照亮了她半张脸。她沉默了一瞬,说:“密室里的东西他动不了。那些证据全是带仙灵印记的,一旦离开那间密室,仙界那边立刻会知道。他只能把它们封在那里。除非他不想活了。”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把整座竹楼炸了。”苏九歌攥紧了袖中的符纸。柳如烟说得对,陈凌霄如果被逼到绝境,销毁一切的可能远比坐以待毙大得多。她必须尽快把证据送出去。
风忽然紧了,竹林里成千上万片竹叶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空中翻搅。柳如烟没有再说什么,深色衣摆在竹影里一飘,人已经没入了夜色。苏九歌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宗门西侧的外墙潜去。她能感觉到袖中那叠拓印纸贴着皮肤传来的凉意,也能感觉到赵明河在玉佩空间里沉默而急促地呼吸。两天。她只有两天。必须抢在陈凌霄动手之前,把密室里的真相送回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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