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马灯拧到最小一档,豆大的火苗贴着灯芯晃。
陈大炮把八仙桌上的回函和通知书收进柜子,锁好,钥匙揣兜里拍了一下。
桌面空出来,他从灶台下的铁皮箱里取出一本旧册子。
齐老的灶台笔记。
带去京城的新铜筛已经包好,这本册子倒又让他拿了出来。
他搬了条凳子坐到灯下,翻开第一页,指腹沿着墨字慢慢划过去。
前头的方子他都试过。
酱烧河鳗、蒜子烧鲶鱼、荠菜馄饨汤,每一道做完都在空白处添了批注。
墨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行已经干透发褐,最近的还泛着潮气。
翻到第二十七页,手指停了。
蟹黄豆腐。
活蟹拆黄半斤、嫩豆腐一方、猪板油二两、葱姜水少许。没有味精,没有酱油,连盐都只写了个“适量”。
步骤倒是占了整整一页半。
蟹黄隔水蒸三次,头一次大火猛蒸去腥水,第二次中火收干表层,第三次小火逼尽余水。
笔记上用朱笔圈了三个字:“干松如沙”。
豆腐切厚块,纱布裹紧,灶沿架高沥水四个时辰。齐老在旁边画了一笔小人,手指掐着豆腐角,注了“指按无痕方可用”五个字。
最后是猪油化开,蟹黄铺底,豆腐码上,小火煨制。
火候旁留着一句批注。
油花环豆腐周身,汤将收未收,色如琥珀。
陈大炮压住翻起的书页,眼前浮出多年前的后灶。
齐老做过这道菜。
那会儿他还在后灶刷锅,抬头看见一盘豆腐出锅,蟹油顺着盘底流,送出去,回来只剩几粒蟹粉。
“活蟹的方子。”
他合上册子,朝冷库看了一眼。
“先拿冻蟹试试。”
铁闩拉开,冷气扑到脸上。
年前存下的冻梭子蟹码在底层,麻绳上结着冰。他拎出两串,放进盆里,遮好,搁在灶房背火的凉处慢慢化冻。
趁这工夫,豆腐先切好。
白嫩的方块托进干净纱布,松松裹住,摆上竹篾架,底下搁陶碗接水。
等蟹化开,窗外已经黑透。
陈大炮掀开蟹盖,筷子拨进壳里,蟹黄散开,黄水顺着壳沿滴进碗底。
他挑了一点,搓开看看。
“冻过的,得多费一道手。”
拆出的蟹黄聚了大半碗,析水另倾出去。他架锅烧水,将碗送上蒸屉。
水汽冲起,蟹黄表层渐渐凝住。揭盖倾水,筷子拨散,重新入锅。
第二回取出来,边缘已经松开,碗心还湿。
陈大炮挑开中间的蟹黄,换成薄薄一层,又续了一回小火。
筷尖拨过,细粒散落。
他端碗闻了闻,搁上灶沿,回头检查豆腐。
纱布底下还在滴水。
“你倒耐得住。”
陈大炮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册子摊在膝头,准备再等一等。
连着几日料理岛上的事,后背刚挨住墙,眼皮就合了。
灶膛里一截柴炸响。
他睁开眼,先看灶门。
马扎上多了个裹旧棉袍的人,两手缩在袖筒里,正拿鞋尖把掉出来的炭屑拨回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打呼的时候。”
沈老头往灶门指了指。
“门缝透着火光,我还当你灶房出事了。进来一瞧,掌勺的先睡上了。”
陈大炮看了看竹架上的豆腐,又伸手摸蟹黄碗。
碗壁还带着热气。
沈老头鼻翼动了动,指向灶沿。
“蒸过头了。”
陈大炮低头看碗里。
灯下细看,蟹黄中心确实是金黄松散的,但边缘一圈颜色深了一号,带着焦褐色,用指尖一碾,微微发硬。
陈大炮用筷子挑起一点,放进嘴里,嚼过便吐进废料碗。
“苦了。”
“锅里蒸的,怎么还弄出焦边?”
“出锅时还好。搁得靠前,让灶口的余火烘了。”
陈大炮把边缘拨开,又尝了碗心。
蟹鲜还在,口感已经发柴。
他放下筷子。
“这碗也老了。前头析水多,蒸的工夫拖长,再让余火一烘,过了。”
沈老头探头看了看册子。
“齐老爷子写三回,你做了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