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丰收号把李伟接回了岛上。

他下船时，左肩还裹着最后一层薄纱布，胳膊悬在胸前，用三角巾兜着。

刘红梅抱着小草，早早等在缆桩旁边。

小草远远看见那条空袖管，张嘴喊了一声“爸”，两条腿蹬蹬蹬跑过去，一头扎进李伟的裤腿。

李伟蹲下来，用额头碰了碰闺女的头顶。小草抬脸，伸手去够他肩膀上的纱布。

“疼不疼？”

“不疼了。”

刘红梅在后头插了一句。

“你闺女这天，天天拿米糕喂你那张空床，说爸爸的枕头饿了。”

李伟的鼻子一酸。

小草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旁边，避开那层纱布。

陈大炮没在码头等人。

三号仓库灶房里，八仙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本排班表。

一份冷链厂设备台账。

还有一把刚做好的六十目铜粉筛。

六十四目的铜罗底是沈老头借来的。量产用的六十目铜筛，温州五金市场始终找不到现成货。

陈大炮索性自己做。

铜片先用木炭慢火退韧，再一根一根穿丝、编目、校平。四天下来，食指和拇指磨出两层新茧。

筛面平整，迎着灶膛火光看，六十目铜丝经纬分明，找不出一根歪丝。

曲易端着碗进来，瞥见铜筛，碗差点没端稳。

“大炮哥，这玩意您手搓的？”

“不搓怎么办，等你从温州背一把回来？”

“温州没有我知道啊，可您这手艺，开个铜匠铺都绰绰有余。”

陈大炮把铜筛翻过来，指腹沿着边框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毛刺。

“陈安要的，带去京城。馄饨里的白胡椒粉，过了这张筛子才对味。”

他把铜筛用油纸包好，塞进木工箱的夹层里，旁边压着齐老那本灶台笔记的手抄副本。

门帘一掀，陈建锋进来，后头跟着李伟。

李伟的脸色比走之前好了不少，颧骨上多了一点血色，左肩的三角巾已经换成窄布条，松松兜着。

“坐。”

陈大炮把茶缸推过去。

李伟在条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排班表和设备台账，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没伸过去。

陈大炮看在眼里。

“张主任怎么说的？”

“拆线拆干净了，骨膜上的东西剔得利索。三个月内不许提重物，半年复查。”

“半年就半年。你往后的活，是教人和盯人。”

陈大炮把设备台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曲易补的记录。

“二号机新管跑了十五天，水压、冷凝、回水弯温度全在线。旧管锁在铁柜里，周安国那头的化验报告也回了，汞盐、铜盐，跟三号机的成分一样。”

李伟点了点头。

“两台机组被灌过同一批东西。”

“对。郑有才的打桩队进场那阵，谁碰过冷链厂的管路，周安国正在逐个过。”

陈建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

“爸，这是团部机要口回的件。刘小军的借调手续查过了，温州军分区通讯科确认是正常轮换，档案齐全。但团部通讯室的值班记录里，有三次长途转接没按规定登记呼叫方。”

“哪三次？”

“都在二月上旬。时间跟恒丰祥的船期和接货日期对得上。”

陈大炮把旱烟杆搁在桌沿。

“人没问题，记录有窟窿。”

“通讯室值班不止刘小军一个人，老通讯员赵永年也轮过那三个班。我已经让保卫股把值班表和签到单封存了。”

“先封，别惊。谁漏的，查清楚再动。”

陈大炮转向李伟。

“你在岛上养着，冷链厂的事，曲易动手，你动嘴。哪台机组该保养，哪条管路该换，你列单子，他照着干。张乔每天听一遍机组，有异响当场停。”

李伟的喉结动了一下。

“曲易二号机法兰的扭矩，我得盯着他。”

“你坐在旁边盯。站起来摸扳手，我把扳手焊死在地上。”

曲易在门口冒了句。

“焊就焊，反正我拧得比他紧。”

李伟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腔。

陈大炮站起身，走到灶边，掀开一口铁锅的盖子。

锅里温着半锅鱼骨汤，汤面飘着葱花，白汽贴着锅沿往外冒。他舀了一碗递给李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