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以身相许冬日里天色暗得早。
风从长廊尽头卷过来,穿过雕花的窗棂,裹了几分湖面的水汽,带着腥冷的潮意。听雪楼临水而建,一入十一月,廊柱和阶石上便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走快了容易打滑。
陆芷宁坐在檐下石阶上,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织锦夹袄,外头罩了件青缎滚狐毛的短披风,毛绒绒的领口拥著一张粉白小脸。
她手里拈著一小撮鱼食,池子里的锦鲤沉在水底,偶尔一尾红的划过水面,又缩回去了。
鱼食扔下去,碎末浮在水面上,锦鲤没来抢。
连鱼都知道躲著。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并不起身回屋。屋里头那股子沉下来的冷,比外头冻骨头的风还叫人待不住。
经过的下人走路都没了声音。
往日里端茶递水的丫鬟总要压着嗓子笑闹两句,如今却只低着头,下巴恨不得贴到胸口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像一群被惊到了的鹌鹑。
陆芷宁将手里剩下的鱼食一把撒了出去,拍了拍手心里的残渣。
她抬起头。
门半敞着,灯火昏黄,能影绰看见里头的人。陆雁声坐在主位端著一只紫砂盏,陆清漪坐在他右手边,翻著什么册子。
两个人离得很近,没有说话。
像两条蛇盘在一起取暖。
她站起身,拢紧披风,转身回自己的院子。
茶盏的边沿烫手。陆雁声没有喝,盯着水面上打转的一片浮叶。
两天前崔衍送来了一张纸条,半个巴掌大,炭墨字迹,没有落款,只有几个暗号。
定金五千两、尾款五千两,三个一流好手,专程安排在官道上候着他的好侄子。
三个,全死了。
一万两银子喂了狗。
茶盏搁在几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陆清漪没有抬头,她手里翻著一本内务册,左手握著一支细毫,时不时在纸页上勾一笔。
“昨日送来的那批秋茶,你若觉得淡了,我让他们换一批。”陆清漪开口。
声音和往日一模一样,温和、妥帖,听不出半分激烈情绪。
陆雁声侧过脸看着她。
前些日子那次出门,她回来后说:“忽然想起了故去的爹娘和兄长,临时去寺庙上香还愿,耽搁了几日。”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没提陆长风、没提路上遇见了谁、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覆在她翻账册的手背上。
笔尖顿住了。
“你这几日气色看着不好。”陆雁声说:“楼里的事情多,不如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陆清漪看了一眼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几息之后,她将手从他掌心底下抽出来,合上账册。
“内务琐碎,下面的人拿捏不准分寸。”
陆雁声收回手,手指在袖子底下慢慢蜷起来。
陆清漪站起身,从方几上拿起一方素帕,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上的墨痕。擦完了,顺带将帕子在手背上轻轻拭了一下,随手搁回几面。
“我去厨房看看今晚的羹汤。”
她出了厅堂,脚步从容,连裙摆弧度都没多摆一分。
陆雁声看着方几上那方被搁下的素帕,上面沾了一点墨,一点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停在上面,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
天台山在浙江,从京师出发,经洛阳、过汝南,再转光州南下,最快也要走上大半个月。
赵清尘盘算过这条路线。
宫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让人透不过气,帝后催她择驸马,措辞一次比一次直白,父皇上了年纪,常说:“朕想看你成家。
母后更直接。
赵清尘第三次把皇后赐来的画像册推回了桌子对面。
“都不要。”
册子里夹了七八张画像,据说都是京中适龄的世家公子,个个一表人才、家世清白。皇后身边的女官捧著册子站在原地,脸上挂著为难的笑。
“殿下,这是娘娘精挑细选的”
“替我谢过母后。”赵清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说我看过了,都不错,让我再想想。”
女官走后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仰头看着殿顶。
画像上的人再好,关我什么事。
我又不是笼子里的雀。
她知道父皇母后的意思,长姐已嫁、帝后年迈,想在闭眼之前看小女儿有个归宿。
所谓归宿二字压在她肩上,比那些所有一切都沉一百倍。
三天后的深夜,她偷了一面侍卫换防用的内廷腰牌,换了一身红色骑装、束发戴冠一柄长剑挂在腰侧,然后翻出了宫墙。
赵清尘骑术极佳,骑马顺着官道往南跑了两个时辰,身后追兵早甩了个干净。
天亮时她已出了京畿地界,在路边驿站买了张饼,蹲在马旁边一口一口吃完,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她要去天台山。
听人说逍遥门门主岁逍遥是个奇女子,出身书香门第,幼年遇异人传法,从此抛了闺阁锦绣,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