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走水路回蜀中,陆长风走陆路回听雪楼。
师姐和蓝九的方向是南,而陆明远带你的方向是北。
“他出事了?”
“还没,但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是早有预料,你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你的伤都好全了?”
“没呢,不过除了那个约定,别的干什么都足够了。”他忽然问你,声音放轻了:“急了?”
那个约定除了回家,你和他还能有什么约定呢?
没有了。
你沉默了片刻,风把你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月光映着你微垂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了一小片阴影:“没急。”
月色穿过枝叶的间隙,将官道上的血迹照得发黑。
赵松已死了。
陆长风半跪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他的刀还握在右手里,刀刃上有两道豁口,左手捂著右肋,指缝间全是血,粘稠的、温热的、顺着手腕往下淌。
身上全是伤口和血,有他的血,但不全是他的。
杀手来了三个,他与赵松合力杀了一个。
那个死在他刀下的人直到断气都没弄明白,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是怎么在他的连环杀招中找到那个万分之一的破绽,然后把刀从他的喉咙里捅进去的。
但剩下两个警惕起来之后不好对付。
他们收拢了攻势,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一左一右缓缓逼近,像两头耐心的狼在等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
陆长风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失血太多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比任何时候都冷,他咬紧牙关撑著刀柄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差点没打直。
不能死在这儿。
还没让你看到我变厉害,还没实现和你的约定,还
马蹄声从官道南面传来,急促而密集、像暴雨砸在地上。
一柄窄刃长刀从马背上斜劈而下,刀风凛冽如一道水线,逼得左边那个杀手不得不撤步闪避。马上的人翻身落地,一身劲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顾衡,听雪楼暗卫,陆华宴的旧部。
他挡在陆长风身前的那一刻,身后又一匹马停住了。
陆清漪从马上下来,青色衣裙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头发用玉簪挽著,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贴在微微沁汗的鬓角上,眉目间带着一种被时光浸过的温润。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陌生的凌厉。
“长风。”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可靠:“姑姑来了。”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的伤口快速扫过,后背的刀伤最深,左肩还在流血,胸口到肋骨伤让他呼吸带喘。
她解下自己的披帛,三两下撕成布条,快速的把他腰间最深的那道伤口扎紧。
来得及。
还来得及。
顾衡的刀已经和那两个杀手交上了手,刀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但那两个杀手的身法诡异,像是被风吹着的落叶,总能在致命的一击前堪堪避开。
一敌二还要护着身后重伤的陆长风,每一刀都得分心留一半在防守上。
而对面的杀手没有这个顾虑,他们是七杀楼的人,以命相搏的血海里趟出来的,手段狠辣,招招取命。
顾衡的左臂很快添了一道伤,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两个一流高手对两个一流七杀楼杀手,还要护一个重伤的少年,胜负四六开。
但这不是普通的对决,而是以命相搏,稍差一招便要殒命。一旦哪边分出胜负,回头再以二对一夹击局面就会瞬间翻盘。
陆清漪把布条在他腰间系死,站起来拔出了她腰间那柄平时只作装饰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姑姑”
“沿着官道往回跑。”陆清漪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但她握刀的背影像劲风吹不倒的一棵松:“跑到有人的地方,找到明州那边的人。”
“我不走。”
“长风。”陆清漪回过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
“你爹爹和娘亲死了,钟叔死了,还有其他人。”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他们都是替你挡的,你若死在这里,他们白死了。”
她转过身去,月白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翻卷。
“跑。”
陆长风看着姑姑挺刀迎上那柄朝自己劈来的长剑,月光把她的侧影照得很亮,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个夜晚你说的那句话。
你说小心舅父,他记下了你所有的话,可他为什么没准备?为什么什么都没准备?
姑姑
他转身跑了。
每跑一步右肋都像被人拿刀重新割了一遍,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腰线往下淌。身后传来刀刃碰撞的声音,传来顾衡低沉的一声断喝,传来姑姑的刀和什么东西相击的、清脆而单薄的一声响。
他跑不快。
他恨自己跑不快。
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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