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芒刺在背阮松溪的信是午后到的。
陆雁声用裁纸刀挑开,抽出信笺,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字迹端方遒劲,一如那位形意门掌门,不急不躁,但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手边还搁著另一份呈报,是楼中管事昨日递上来的:
苏州分舵管事的妻妹、明州暗桩的女儿、总楼的弟子,近半年内听雪楼辖下六名女性家属失踪。先前当作寻常走失与仇杀处理,如今看来,恐怕和阮松溪信中所言是同一桩事。
江南入了秋,听雪楼临水的窗半敞着,湖风裹着桂花香气漫进来,陆雁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案角落的棋盘上,黑白子零落,是他昨夜独自推演残局留下的。
棋盘旁边压着一柄新刀,刀鞘是黑檀木的,他让兵器房最好的匠人打的,锋利得能削铁。
是给陆长风准备的、送他出门的礼物。
陆雁声闭上眼想起了半年前,信使从带回消息说找到了兄长的遗孤,他带着夫人亲自去接人。
人比他想象中高一些,灰褐色的粗布短衣被荆棘划得到处是口子,脚上绑着的鞋子是树皮和布条缠的,面色被日头晒成了浅蜜色,眉眼间的轮廓已经初初长开,骨相极好,但不妨碍他看起来像一个野人。
黑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你,手里攥著那把刀不肯松手,一个十足的野孩子。
夫人陆清漪哭着冲过去抱住了人,而陆雁声当时也发自内心的笑了,好一场温馨感人的认亲。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给他一顿热饭、一把好刀、一个归处和大义,他就会感激、就会留下、就会听话,感激涕零俯首帖耳
而如今陆雁声发现自己错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彩云堂,他试过在某个夏夜、两人在院中纳凉时,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34;长风,你在彩云堂那些年受苦了。
陆长风手里摇著扇子,闻言偏了偏头,眉眼间那点笑意没散:&34;不苦,我以前在那过得挺好的,有吃有喝,就是闷了点。
那语气轻描淡写,提起从前的十六年竟半分恨意也无。
陆雁声又试过几次,换了角度、换了时机,有时在他练功累了的时候问,有时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提,甚至让旧部中和他亲近的老人无意间聊起彩云堂。
结果都一样。
陆雁声见过太多强压着情绪的人,他自己曾经就是强压着嫉恨的人,他能分辨出来陆长风真的对彩云堂没有恨意。
不恨彩云堂,不肯说彩云堂的事,一个被关了十六年的笼中雀,他凭什么不恨?这份心性让陆雁声心生不安,仇恨是可以利用的,沉默不能。
然后是陆长风的体质,他早就有所猜测,当年黎云舟为了救陆华宴试图偷取彩云堂珍药之事他是知晓的,但陆华宴没有那个好命吃到药。
黎云舟被彩云堂重新抓回去渺无音讯,大概率已死,陆长风一个叛徒之子却在彩云堂安然长到十六岁,身上必然有彩云堂谋求之物。
但陆长风对任何靠近他行为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换药时自己动手,从不让别人碰伤口,陆清漪竟也依着他。
最后是天赋,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陆长风学听雪楼的刀法,看一遍记住、三天融会贯通、第七天就打出了变招,把原招式里的一个转腕拆成两段,前半段借力卸力,后半段反手上撩,出手的角度刁钻得连教他的师父都愣了一息。
第一个月打遍同龄弟子。
第二个月开始和年长弟子过招,输多赢少,但每一场输都输得不一样,他在学对手的东西,一边挨打一边偷师,偷完了回去揉进自己的招式里。
第三个月,楼中的武教习来找陆雁声,措辞斟酌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34;楼主,这孩子不能按寻常弟子教了,他学得太快。
陆华宴那些不识相的旧部唤陆长风少主,这不稀奇,他们盼了十六年,终于盼回了大少爷的血脉,他们的忠诚本就不在陆雁声身上,只是寄存了十六年。
让陆雁声夜不能寐的契机在第四个月。
他听见楼中两个他亲手提拔的年轻管事,在私下里聊天。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不需要说了,答案写在沉默里。
一众年轻弟子全都服陆长风、中层高层的老人都对他殷殷期盼,连陆雁声一手提拔的人心里都已经有了朝向。
陆雁声经营了十六年的听雪楼,从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子,一步一步爬到楼主的位置上。娶了陆家嫡女陆清漪、陆华宴的同胞妹妹,生了女儿,花了十六年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跟随。
一个少年来了四个月就全翻了。
他拿起那柄新刀,拇指抚过黑檀木的刀鞘,触感温润、像抚过一段光滑无漏洞的谎话。
陆雁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暗纹锦袍,腰系墨玉带,袖口绣着极淡的银丝云纹,看起来似沉稳可靠的长辈。
他拿起那柄新刀和阮松溪的信,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陆长风坐在窗边,手里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