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噩梦天开始亮了。
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他的被褥上,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是第六个晚上了。
前几个晚上他也做了梦,但那些梦是碎的,醒来之后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
血、窗户碎裂的声音、若水师姐刀上滴落的血珠。
今晚的梦不一样,今晚的梦完整的像一出排练了很多遍的戏,他梦见了那天夜里的静养殿。
月光从破碎的窗口照进来,地上躺着一具尸体,那个人的喉咙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切口里涌出来,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流到他的脚边。那个人的眼睛还睁著,瞳孔已经涣散了,但那双眼睛的方向是朝着他的。
他是来救我的。
他死在了来救我的路上。
血在梦里比现实中多得多,多到漫过了他的脚踝,多到整个静养殿都浸在红色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也全是血,不知道是那个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阳光从某个不该有阳光的地方照进来,血在阳光下蒸发,留下铁锈色的痕迹,空气里全是那种腥甜的、让人反胃的味道。
然后他梦见了你。
你站在大殿中央,黑发在风中飘动,手搭在门框上,你在笑,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那种笑他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和你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嘴角只弯一点点的笑不一样,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
“我要离开了。”你在梦里说:“我找到回家的路了,我要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走向你,但他的脚陷在什么东西里,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困住他的是那个死士的血,凝固了,把他的脚牢牢粘在地上,他想喊你的名字,但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你把门推开、转身、走向远处。
你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门在你身后合上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闷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才翻过来,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十六年。
他们等了十六年才来。
可为什么是十六年?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几天了都想不出答案。
如果他真的是听雪楼楼主的侄子,如果听雪楼真的在找他,为什么要等十六年?
十六年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够一棵树苗长成大树,够一个人从记事起到现在,把所有该受的苦都受完了。
如果他们早来五年,我就不用挨那么多次取血。
如果他们早来十年,我就不用在药浴里泡到皮肤发烫、经脉像被火烧。
如果他们早来十六年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如果他们早来十六年,他就不会认识你。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一个人为了带他走而死了,他却在想幸好他们来晚了,这算什么?忘恩负义?还是更糟糕的什么东西?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线。
那个人跪在地上叫我少主。
他的同伴死了,他逃了。
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跟楼主交代?会说:“少主不肯走,少主被一个女人迷住了,少主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吗?
窗外有鸟叫了,叽叽喳喳的,很吵。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被鸟吵得不得不起来了,那只麻雀蹲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叫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中间停了两次,每次停的时候他以为它终于闭嘴了,刚把眼睛闭上,它又开始了,而且叫得比之前更响,像是在跟谁较劲。
陆长风把被子从头上掀开,侧过身,用一种怒气冲冲的眼神瞪着那只麻雀。
麻雀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一声。
“你赢了。”他说。
他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没睡好的晕乎,太阳穴突突的跳,穿衣服的时候发现衣服的袖口又短了一截,他最近在长个子。
天还没有完全亮,练武场上的泥地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他站在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扎马步。
大腿酸了之后换劈刀,劈刀累了之后换步法,步法练完了再扎马步,循环往复,若水到的时候他已经练了大半个时辰。
她没出声站在回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的步法比昨天又流畅了一些,重心转移的时候不再有那个多余的停顿,脚掌贴地的角度也更准了,像是把昨天被纠正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身体上重新跑了一遍。
还有这小子是不是没睡好?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怎么没睡好?”
陆长风收刀,转身,看见若水的时候嘴角习惯的地笑了一下,但没接那句睡眠的话:“师姐早。”
“无忧呢?”他问。
这个问题他从进练武场就想问了,但一直忍到现在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