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封信听涛山庄建在青城山南麓一处断崖之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涧,涧水从百丈高处跌落,终年不歇,声如松涛,庄名由此而来。
阮松溪坐在松涛阁二楼的书房里下棋。
和自己下。
这个习惯从很久以前就有了,彼时他刚接任形意门掌门不久,发现掌门这个位子最大的坏处不是事情多,而是棋友少。
谁敢赢掌门的棋?
于是他开始和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下到精彩处还会自己鼓掌。
门下弟子私底下管这叫:“庄主又疯了。”
“庄主。”管事周伯端著茶盘进来:“有两封信。”
周伯把茶搁在棋盘旁边,然后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一封用的是正式信函的格式,火漆封口,上面盖著彩云堂的印信。
另一封是私信,没有火漆,信封上只写了“松溪兄亲启”四个字,笔锋凌厉,像剑尖在纸上划过。
阮松溪认得这笔迹。
凌不疑,天山派掌门,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让他头疼的朋友。
又来了。
他先拆了彩云堂的信。
正式信函优先,这是规矩,私信可以等,公事不能等,尤其是盖了门派印信的公函,通常意味着要么有人死了,要么有人要死了,要么有人希望别人死。
信是薛素心亲笔写的,措辞恳切,语气沉痛,大意如下:
贵门弟子某某某(一个他完全没听过的名字),于三月初九途经本堂求医,自称游历采药途中不慎染上蛊毒。本堂竭力救治,奈何蛊毒凶猛,药石无灵,该弟子不幸于当夜蛊毒发作身亡。本堂深感痛惜,已妥善安置遗体,恭候贵门派人前来认领。随信附上死者随身物品清单一份。
薛素心的字写得极好,写意风流,信末还加了一句:“素心与贵门素有往来,此番未能救回贵门弟子,实在惭愧,若有任何需要,本堂定当全力配合。”
阮松溪开口:“周伯,去查一下名册,看看咱们门下有没有一个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信上的名字,“叫赵青云的弟子。”
周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阮松溪拆开第二封信。
凌不疑的信比薛素心的短得多,总共就三句:“松溪兄见信如晤,近日可有蜀中消息?若有所闻,望告知一二。”
三行字,没头没尾,不说为什么问,不说想知道什么,就问蜀中可有消息。
阮松溪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的又把信翻回来看了一遍,还是那三行字。
老凌啊老凌,你这封信写得比你的剑法还简练。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棋盘旁边,左边彩云堂,右边天山派,中间隔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
蜀中,彩云堂在蜀中。
凌不疑问蜀中有没有消息,彩云堂从蜀中寄来一封信说他的弟子死了。
巧吗?
巧。
但巧合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每天都在发生,今天张三在洛阳丢了一把剑,明天李四在扬州捡了一把剑,你能说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张三和李四压根不认识,那把剑只是长得像而已。
阮松溪不是一个喜欢猜测的人。
猜测是年轻人干的事,年轻的时候他也猜,猜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猜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猜来猜去,猜错的次数比猜对的多。
后来他想明白了:与其猜,不如看。
看事实,看证据,看人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第一,查名册;第二,派人去彩云堂认尸。
如果这个赵青云确实是形意门的弟子,那就按规矩办,把人接回来,查清死因,该追究的追究,该了结的了结。
周伯回来了,比他预想的快。
庄主,名册上没有赵青云这个人。
阮松溪点了点头,不意外,形意门弟子过千,但核心弟子他都认识,外门弟子虽然多,但入门都要登记造册,周伯管了四十年的名册,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会不会是化名?”周伯问:“有些弟子行走江湖,不愿用本名,也是常有的事。”
“有可能。”阮松溪说:“但不管是不是化名,人死在彩云堂,彩云堂修书来报,我们总得派人去看看。”
他想了想。
“让平安带着小灵去,带上名册副本和门中弟子的画像册,到了彩云堂先认尸,看看死者是不是我们的人。如果是,查清死因,把人接回来;如果不是,客客气气的跟薛堂主说清楚,然后回来。”
“是。”周伯顿了一下,“那天山派凌掌门的信”
“我回。”
阮松溪提笔蘸墨,想了想,写道:“不疑兄见信如晤,蜀中近日确有一事:彩云堂来书,称本门一名弟子于堂中因蛊毒身亡,然查本门名册,并无此人。已遣人前往核查。兄问蜀中消息,不知所指何事?若方便,望明示。松溪拜上。”
他把信吹干,折好,装入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