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联新联锦官城城主府。
城主府正寝的门槛是黄花梨木的,打磨得极光滑踩上去没有声响,薛素心进门时注意到门槛左侧有一道新的磨痕,大约半寸长是轮椅碾过留下的。
城主现在已经坐不了多久了,从去年秋天开始他的双腿便渐渐失去了力气,先站不住多久,后来走路需要人搀扶,再后来就坐上了轮椅。
卧房里点着安神香,味道浓得发腻压住了底下那股隐隐的病气腐气。
城主柳元正半靠在床头,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曾经威严的面孔如今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皱巴巴的一片狼藉。
他的每一口呼吸重的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努力拽出来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杂音。
“薛堂主。”柳元正看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劳你深夜赶来。”
“城主言重了。”薛素心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您的情况我不放心交给旁人。”
脉象沉涩而弱,气血两亏,肾脉尤甚,肝脉有郁结之象,脾脉几近于无。
三年了。
刚好让他的双腿废掉但不至于死,死得太快没有用,柳家的权力交接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过程,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城主的女儿是如何在父亲病重时撑起整个城主府的。
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柳大小姐继承城主之位是理所当然。
“脉象比上月沉了些。”薛素心收回手,蹙眉的弧度恰到好处,是一个医者面对棘手病情时应该有的忧虑:“城主近日可有按时服药?”
“有的,有的。”柳元正连连点头,说话时喘得厉害:“小女日日督促,不敢懈怠。”
床榻另一侧柳大小姐跪坐在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参汤,面纱已经摘下。
她的脸露在灯火下,五官端正秀丽,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眶微红像是哭过,但哭得很克制没有涕泪横流的狼狈,只是睫毛湿了鼻尖红了,恰好让人心疼又不至于觉得失态。
“薛堂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压着哭腔说话的那种沙哑:“父亲今晚突然呕血,我实在害怕才斗胆深夜请您过来”
“应当的。”薛素心接过她递来的参汤,低头看了一眼汤色:“这参汤熬得不错,火候到了。”
柳大小姐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亲手熬的,不敢假手于人。
薛素心点头将参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转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
针囊展开,九根银针长短不一在灯火下泛著冷光,她取出最长的一根然后俯身将针刺入柳元正的足三里穴。
柳元正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第二针,三阴交。
第三针,关元。
每一针都扎得极准,入针角度、深浅分毫不差,柳元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从灰败转为红润。
“今晚的呕血,是肝郁化火、灼伤脉络所致。”薛素心一边施针一边说:“城主近日可有烦心事?肝主疏泄,情志不畅则肝气郁结,郁久化火,火灼血络,便会呕血。”
柳元正苦笑:“烦心事哪日没有。”
他的目光移向女儿,浑浊的眼睛里有极为复杂的情绪,愧疚、不舍、疲惫混杂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垮下去,知道这个家迟早要继承人手里,奈何嫡子早死,剩下的庶子个个荒唐草包。
可若交到女儿手上,她还太年轻,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就手下留情。
“薛堂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间。
柳大小姐端参汤的手指收紧了。
薛素心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最后一根针刺入百会穴,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然后抬起头看着柳元正的眼睛。
“城主。”她的声音温和而坦诚:“我不瞒您,您的底子已经亏损太多,药石能做的是延缓而不是逆转,若好生休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三五年不成问题。”
若好生休养则三五年,可他哪里能好好休养。
柳元正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柳大小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薛素心的目光从柳元正的脸上移开,落在柳大小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如今柳家大小姐已经在城主府站稳了脚跟,城中事务已经由她代为处理了大半,城主的死只是最后一道手续。
薛素心开始写药方,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字迹,一味一味的写下去,每一味药都是对的剂量都是准的,任何一个大夫拿到这张方子都挑不出毛病。
因为毛病不在方子上。
药方写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堂主!”一个彩云堂弟子从门外被人匆匆带进来,声音压低了但掩不住焦急:“堂中出事了。”
薛素心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抬起头面上浮现出恰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