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年的东北深秋收尾得格外仓促，寒风一刮，山头的彩叶一夜落尽，紧随其后的就是漫天飞雪。

跟往年没啥两样，山里落雪从来都早，刚进十一月，头场大雪就洋洋洒洒铺满了整片山沟。

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斜斜簌簌往下落，不疾不徐。落在房檐、院墙、柴垛、田垄上，薄薄铺了一层白霜雪层，没有狂风暴雪的凶悍，温温吞吞的，看着格外平和。

院里的老榆树枝桠光秃秃的，挂满细碎积雪，风一吹，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积起浅浅一层白，踩上去咯吱轻响，带着深冬独有的清冷气息。

陈风揣着双手，靠在房檐下的木柱上，静静看着漫天落雪。

身侧的李老根裹着厚实的黑布棉袄，领口掖得严实，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野，老人家一辈子种地看天，靠老天爷吃饭，对雨雪旱涝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度。

师徒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檐下，听着落雪簌簌声，院里静悄悄的，只剩北风轻轻扫过院墙的低鸣。

半晌，李老根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疯子，你看今年这雪，太温吞了。”

“往年头场雪都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封山封路，今年就这点碎雪，落地半宿就能化大半。”

老人微微皱眉，眼神透着担忧：“雪下得小、落得浅，怕是明年开春要大旱。”

“咱刚修好引水渠、整好水浇地，这要是旱情重了，河里水位往下掉，怕是不够浇。我寻思着，开春要不要领着村里人，把新开的灌溉渠再往深挖一截？多存点水，也好抗灾。”

陈风抬眼望向远处冰封的河道，又低头扫过院里浅浅的积雪，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沉稳。

“师傅，不能再深了。”

“咱这渠是按落差修的，深浅、坡度都是卡着尺寸来的，刚刚好自流灌溉。再往深挖，渠底过低，开春化雪融泥、下雨落沙，极易淤堵。”

“而且渠边紧贴耕地，挖太深会塌边、伤田根，把人家熟土层都破坏了，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望着苍茫山野，轻叹一声：“天灾这东西，从来无情，旱涝交替，谁也摸不准老天爷的心思。”

“不过你也别太愁，这条通村河连着上游山水脉，彻底干底是不可能的，顶多明年春夏季水量偏小，灌溉紧张点。”

“真要是旱情严重，咱也有应对的法子，提前跟村里人打好招呼，少种耗水的水稻，多种苞米、大豆、土豆这些耐旱的粗粮，哪怕天旱，多少都能收点，不至于绝产饿肚子。”

李老根点点头，眉头却依旧舒展不开，长叹一口气。

“也只能这么走一步看一步了。”

“空口说白话谁都会，可村里人刚分上属于自己的田地，一个个心气足得很，都憋着劲想多种多收、大干一场，盼着来年丰收翻身。”

“真要是来年旱了，收成不如预期，这帮人心里指定不痛快。”

老人家话锋一转，侧头瞅着身旁的陈风，眼神变得促狭慈祥，没了方才的忧心忡忡。

“对了，我跟你唠个正事。”

“瑶瑶慢慢长大了，一天天懂事，不黏人、不闹人了。你跟苏丫头年纪轻轻，身子骨正好，趁着我还能动弹，能帮你们搭把手带孩子，再要一个呗？”

“俩孩子有个伴，长大互相扶持，不比独苗苗孤单强？”

陈风当场一僵，脸上瞬间露出尴尬笑意，挠了挠鼻尖，哭笑不得。

“师傅，这事儿…… 您跟苏璇说去，我可不敢提。”

话音刚落，李老根抬腿就是一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又好气又好笑，骂道：

“你放屁！这种私密事我一个老头子怎么开口？狗日的，净给我耍滑头！”

陈风嘿嘿直笑，连忙躲开，师徒俩在檐下打闹两句，方才的沉闷忧心一扫而空。

入冬猫冬，东北人家最要紧的大事，就是储冬菜、腌咸菜。

天刚冷透、冻层没彻底封死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得把一冬天的吃食腌妥当，酸菜、芥菜疙瘩、萝卜干，是山里人整个寒冬桌上最顶用的家常菜。

这天午后雪停日晴，日头晒得院子暖融融的，风也小了。

山子娘早早把院里扫出一块干净空地，搬出两口大粗瓷腌缸、几块平整干净的青石板，又从窖里翻出一大堆收秋囤下的大白菜、青皮芥菜疙瘩，堆得满满当当，准备全家动手腌冬菜。

东北腌酸菜、腌芥菜最讲究时令，早腌发酸、晚腌冻糠，就这几天温度最合适，凉而不冻，腌出来脆爽耐存，能吃到来年开春。

山子娘挽着袖口，利索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