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光大亮,初春的日头透亮暖和,扫尽了夜里的微凉。
院里冻土彻底化开大半,唯独背阴墙角还留着零星残雪,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风也变得温柔,不再像深冬那般刺骨割脸。
陈风早早起身,把吉普车仔细检查了一遍,轮胎、机油、水箱、刹车挨个核对妥当。
今天要进县城,送苏建设返程回省城。
洗漱完毕,苏璇换了一身干净合身的春款布褂,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一贯的清冷淡然。
两人简单吃过山子娘早起烙的葱花饼、喝了碗热米汤,便一同出门上车。
依旧是苏璇坐副驾驶,陈风独自开车,稳稳驶出村子,朝着县城方向赶去。
一路春光正好,道旁枯草冒青,河边杨柳抽了嫩条,山野褪去荒芜萧瑟,处处都是开春的鲜活模样。
四十多分钟车程,稳稳驶入县城街道。
陈风把车停在县城主干道的路口边,这里四通八达,是长途返程的必经之路,方便苏建设搭车赶路。
昨晚留宿县城招待所的苏建设,早已收拾妥当,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早早在路边等候。
看见缓缓停下的吉普车,他立马快步迎了上来。
车门打开,看着车上的姐姐和姐夫,苏建设脸上一贯嬉皮笑脸、油嘴滑舌的神色慢慢褪去。
一路走来,他从小在省城大院娇生惯养,见惯了人情冷暖、官场客套,唯独在这个嘴硬心软、独自扛了半生的亲姐姐面前,藏不住最真实的情绪。
姐弟俩从小到大聚少离多,见面寥寥,每次相逢都是匆匆一别。
这一次亲眼看见姐姐在乡下安稳度日、有人疼惜、烟火安稳,他心里又踏实又酸涩。
盯着素颜清淡、眉眼温柔的苏璇看了几秒,苏建设鼻头莫名一酸,眼眶悄悄泛红,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硬生生压住了眼底的湿意。
他心里清清楚楚 —— 外人都看我姐高冷强势、杀伐果断、半点不柔弱,可只有自家人知道,她是典型的嘴硬心软,这辈子吃的苦、受的委屈,从来不对任何人言说,全都自己憋着扛着。
苏璇一眼就瞅见他泛红的眼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嫌弃。
“出息!”
“多大的人了,二十好几的老爷们,还动不动眼红想哭,丢不丢人?”
“哭啥哭,又不是这辈子见不着了。”
被姐姐戳破情绪,苏建设尴尬地挠了挠头,勉强扯出一个笑脸,低声嘟囔:“没哭,就是风迷眼睛了。”
“少找借口。” 苏璇懒得跟他废话,直截了当交代正事,语气干脆利落。
“回去给家里那个老家伙带句话。”
“我七月份办婚事,正正经经办酒席、定名分。”
“他想来凑热闹就安安稳稳来,不想来就踏踏实实待着,没人勉强他。”
“记住最重要的一点 ——别给我添麻烦,别插手我的事,别搞那些人情拉扯,安安稳稳就行。”
苏建设连忙重重点头,神色认真无比。
“姐你放心!我绝对叮嘱到位!”
“家里那边我盯死,谁都不许过来瞎掺和、给你添堵,绝对安安稳稳,不给你婚礼添半点乱!”
就在姐弟俩交代家事的空档,陈风打开后备箱,弯腰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粗陶酒坛子。
坛子通体黝黑厚实,封口用黄泥、油纸层层密封,沉甸甸的足足十来斤重,坛身还带着常年封存的温润凉意。
他双手稳稳抱着酒坛,走到苏建设面前,笑容随和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小舅子,大老远跑来一趟,帮我们跑手续、疏通关系,辛苦你了。”
“我是乡下粗人,没啥值钱的好东西能拿得出手。”
“这一坛子豹骨酒,我亲手泡了整整一年,药材、粮食酒都是最好的,里面完整泡着一根干透的豹骨,滋补养身、驱寒活络。”
“平时你自己喝,或者后续添酒续泡都可以,越泡越醇,算是我这个姐夫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七十年代的豹骨酒,是千金难买的稀罕硬货,省城有钱都未必能弄到纯正野货,远比寻常烟酒贵重百倍。
苏建设瞬间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心底又惊又暖。
他小心翼翼抱着酒坛,生怕磕碎半点,连连感慨。
“哎呦姐夫!这可是顶级好东西!太贵重了!我真不好意思拿!”
“自家人,客气啥。” 陈风笑着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