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家里两位老人年纪大、身子弱，住在大伯家，夫妻俩从头到尾，没敢让人去通知二老半句。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消息，两位老人绝对扛不住。

所有的罪、所有的痛、所有的苦，只能他们夫妻俩自己扛。

山子娘连忙上前，轻轻接过山子手里的草席，缓缓铺开在干净雪地上。

几个村民上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把小泉仅剩的零碎遗骸、残片遗物，一一摆放整齐，轻轻裹卷草席。

席子很薄、很凉、很简陋，却已是眼下唯一能给孩子的体面。

草席裹好的那一刻，余思琴积攒整晚的悲痛彻底炸开。

她瞬间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扒着草席，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村口。

“我的儿啊！我的小泉！！”

“你怎么就没了啊！我的命根子啊！！”

她哭得浑身抽搐、手脚冰凉，整个人快要晕厥过去。

哭到极致，她猛地转头，双眼赤红，一把死死揪住跪在地上的陈超英衣领，抬手就是狠狠几巴掌甩上去！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村口格外刺耳。

“你赔我儿子！！你赔我的小泉！！”

“你为什么要带他去河边！！黑灯瞎火、冰天雪地！你安的什么心！！”

“你个畜生！狗日的陈超英！你还我孩子！！”

她一边哭一边打，力道疯魔，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超英垂着头，脸上巴掌印瞬间浮现，红肿一片，他不躲、不闪、不挡、不还嘴。

任由妻子打骂、宣泄、泄愤。

他活该。

是他的错，全部都是他的错。

他一时贪玩、一时松懈、一时侥幸，葬送了自己十岁的亲生儿子。

山子娘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死死拉住余思琴，急声劝道：

“弟妹！别这样！你快松开！”

“我知道你痛、我知道你苦！谁不痛心啊！小泉多乖的孩子！”

“可事已经出了！超英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他也悔、也痛、也恨自己！”

“先缓缓，先让孩子安安生生走，别再折腾了！”

几人连忙上前，一起伸手，好不容易才把情绪崩溃的余思琴和死寂麻木的陈超英分开。

就在场面混乱悲恸之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村道传来。

王队长王德海披着棉袄，满脸铁青、怒气冲冲快步赶来，身后跟着几个村里壮年。

他一到村口，看清场面，看见裹在草席里的小小身形，眼底怒火瞬间冲天。

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抬脚就是狠狠一脚，直接把跪在地上的陈超英踹翻在雪地之中！

“砰！”

陈超英整个人摔在冰冷雪窝里，一动不动，麻木得像一具木偶。

王德海胸口剧烈起伏，怒骂声震得人耳朵发颤：

“陈超英！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那河边挨着深山老林！前几天刚跑了一群残狼！夜里野兽到处游荡！”

“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去凿冰钓鱼也就算了！你带十岁娃娃去！！”

“你狗日的到底想的啥！！你配当爹吗你！！”

林武峰赶紧上前死死拉住暴怒的王队长：“队长！行了！别打了！”

“他已经够悔、够惨了！再打也换不回孩子了！”

王德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压下滔天怒火，转头看向哭得魂飞魄散的余思琴，声音终于沉下来，带着无奈与悲凉：

“小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咱们村里的规矩你也懂。”

“夭折孩童、横死在外的，不能进祖坟，不能进村宅，不进宗祠。”

“没办法破规矩，只能委屈孩子。”

“我们一众村里人，就在坟山外围、干净向阳的地方，给小泉寻个安稳位置，草草先把孩子安葬了，让他入土为安。”

说完，他立刻转头安排众人，声音果断：

“大家伙别愣着了！都动起来！”

“各家就近拿铁锹、镐头、麻绳！”

“山子！你跟我去大队库房拿柴油！”

“今晚雪厚地冻，土层全冻实了，硬挖根本挖不动！只能烧一层、化一层、挖一层！”

“快点！赶凌晨之前，让孩子入土！”

一声令下，在场村民纷纷应声散开，各自奔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