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热气散净,深山的夜便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铁,沉沉压了下来。
伐区驻地没有电,只有一盏马灯搁在炕沿,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一帐篷汉子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山里条件苦到了极致,别说热水洗漱、泡脚解乏,就连一瓢干净凉水都金贵。一群人在雪地里滚了一整天,身上裹着雪霜、汗碱、野猪血、火药残留,随便拍掉身上的雪沫子,便挤上了那铺通铺土炕。
旱烟的焦苦、纸烟的辣气、一身臭汗味、几天没洗脚的酸馊味、野猪肉的油腥味、擦枪剩下的枪油味,还有雪霜带进帐篷化开的冷湿气,一层层搅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皱。
可常年在山里伐木、打猎、作业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粗糙的生存环境,没人嫌弃,没人抱怨,往炕上一缩,裹紧破旧的棉袄棉裤,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有人咂着嘴回味傍晚的炖肉:“那野猪肉是真瓷实,比家养的肥猪香十倍,要不是小陈,咱们这辈子未必能弄死这么大的独猪。”
有人愁着明天的凶险:“人熊还没影呢,又冒出来流窜犯,这趟活儿,真是拿命换工分。”
有人裹紧被子嘟囔:“这鬼天气,再刮一夜风,明天脚印全没了,想找啥都难。”
嘈杂、粗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疲惫与麻木。
陈风缩在炕角最里头,后背轻轻贴着冰凉的土坯墙,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睁着眼,望着帐篷顶被马灯映得晃动的布纹,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磨盘,把白天所有的画面、痕迹、对话,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碾、反复磨。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里放大、拆解、推敲。
两个知青,为什么偏偏去那个视野开阔的小高坡?
说是捡绊子,可那一片根本不是绊子最多的地方。
他们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还是被人引诱过去的?
如果是流窜犯,对方有几个人?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用的什么凶器?为什么没有枪响?知青为什么没有挣扎呼救的痕迹?
棉衣被扒走,是为了取暖,还是为了销毁上面的线索?
最让他心口发闷、怎么都绕不开的 ——
为什么要带走人头?
埋尸比割头更简单、更安全、更不容易暴露。
齐膝深的大雪,随便刨个坑,把尸体一塞,雪一盖,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发现。
可对方偏偏选择了最麻烦、最反常、最容易留下破绽的方式:
留下尸体,任由野兽啃食,只带走人头。
不合常理。
极度不合常理。
还有那头人熊。
能把独猪的獠牙崩断,说明力量完全碾压。
可战后,独猪安然无恙在附近觅食,人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重伤逃了?还是被人吓跑了?甚至…… 被人打死了?
一个又一个问号,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头。
越想,越纠结;越想,越不安;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背后,藏着比深山凶兽更冷、更狠的东西。
身边的唠嗑声渐渐低了下去,呼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帐篷外的风更凶了,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帐篷布,雪粒子打在上面,噼啪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困意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拉扯着他的神经。
陈风实在撑不住,眼皮一沉,不知不觉便坠入了昏睡。
可他睡得极浅、极不安稳。
意识刚模糊,梦境便狰狞地扑了上来。
没有帐篷,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只有无边无际的惨白雪地,和黑压压、静得吓人的原始森林。
他孤身一人,站在白天那棵被独猪撞断的桦树底下。
雪没膝盖,冷得刺骨。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心脏 “咚咚、咚咚” 狂跳的声音。
头顶正上方,突然传来两声沉闷的坠响。
“咚…… 咚……”
两个圆滚滚、沉甸甸的东西,从光秃秃的树枝上直直掉落,“噗通” 两声砸在他脚前的雪地里,滚了半圈,正好停在他视线正中央。
陈风下意识低头。
那一瞬,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僵、凝固。
是两颗人头。
血淋淋的,头发被血和雪黏在脸上,五官扭曲到变形。
眼睛圆睁着,瞳孔放大,里面满满都是临死前的惊恐、绝望、不敢置信、以及一丝极致的不甘。
嘴巴大张,像是在最后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呼喊。
两张脸,他虽然没见过,却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