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一片淡白的鱼肚色,寒夜里的冷风渐渐弱了下去。熬了一整夜的社员们,一个个困得眼皮直打架,打着哈欠、揉着肩膀,陆陆续续跟陈风告辞。
“疯子,我们先回了,实在顶不住了。”
“分肉分东西的时候,可别忘了喊我们一声啊!”
“你也赶紧歇着,昨晚真是把全村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陈风靠在门框上,微微点头,把一个个乡亲送出门。院子里很快重归安静,只剩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先把最金贵的几样东西一一收拾妥当。
那张完整无缺、连一道小口都没有的豹皮,被他平铺在外屋一块干净的松木板上,四边用提前削好的木钉轻轻撑开,拉得平平整整,皮毛朝内、肉面朝上。这样阴晾几天,水分慢慢干透,不裂、不皱、不板硬,后面鞣制出来,就是一张上等好皮。
那一整套拆得干干净净、一根没断的豹骨,被他整整齐齐码进一口粗陶大盆里,搁在灶台边最干燥通风的地方。那根单独取下、用干净白布裹得严实的豹鞭,也被轻轻放在骨盆最上面,再盖一层布,既避光又避灰。
剩下的八九十斤豹肉,他用桦树皮一层又一层裹好,搬到院子西北角背风的深雪堆里,深深埋进去。大兴安岭的冬雪,冷得扎骨头,埋在里面,跟天然冰窖一模一样,放十天半个月都坏不了,腥味也散不出去,不会招惹野物。
全都收拾妥当,陈风才舀了半瓢雪水,放在灶上稍微温了温,简单擦了把脸、洗了洗手,把身上的血腥味、汗气冲掉。等他往炕上一躺,人几乎是沾枕就睡,连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下来,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头悬在半空。
“疯子!疯子!醒了没!吃饭了!”
门外传来山子又大又亮的嗓门,把陈风从沉睡中叫醒。他猛地睁开眼,窗外亮得晃眼,脑袋还有些发沉,可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醒了,这就来。”
他翻身下炕,从缸里舀出一早化好的温水,仔仔细细洗了把脸,温水一浸,困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把父亲留下的那件旧棉衣理得整整齐齐,头发随手扒拉两下,拉开门,就跟山子并肩往山子家走。
刚一进山子家院门,一道小小的身影 “嗖” 一下扑了上来。
是小雪。
小姑娘眼眶还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半夜、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她一把抱住陈风的腰,小脸蛋死死埋在他怀里,怎么都不肯撒手,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地发抖:
“哥…… 哥…… 我怕…… 我以为你出事了……”
陈风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知道,昨晚枪声不断,小雪一个人在家,肯定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他轻轻摸着小姑娘的头,一下一下顺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没事了,哥没事了。豹子被哥打死了,再也不会来祸害咱们了,不怕了啊。”
“哥…… 你衣服破了……” 小雪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旧棉衣,眼泪又要掉下来,“我以为…… 我以为……”
“哥不是好好站在你跟前吗?” 陈风蹲下身,用袖口给她擦了擦眼角,“哥命硬,没事。走,咱们吃饭去,哥饿坏了。”
哄了好半天,小雪才抽抽搭搭地松开手,依旧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半步都不肯离开。
屋里炕桌上,早已摆得热气腾腾,香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
一大海碗酸菜炖野猪肉,酸菜酸香入味,猪肉炖得油亮软烂,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一盘大葱炒土鸡蛋,鸡蛋金黄蓬松,葱叶青翠,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特意多放了油。
一簸箕刚蒸好的白大米饭,粒长饱满,香气扑鼻。
旁边一小碟咸萝卜丝,清脆爽口,解腻又下饭。
山子娘从灶间端着一碗热水过来,笑得满脸都是心疼:
“快上炕,快上炕,这都是特意给你压惊的。知道你昨晚险得要命,啥好东西做啥,多吃点,把精气神补回来。”
李老根早就盘腿坐在炕头,烟袋锅往炕沿轻轻一磕,笑眯眯看着他:
“你小子,可真能睡,一觉直接睡到晌午。”
陈风牵着小雪上炕,盘腿坐好,刚拿起筷子,山子就已经给他碗里舀了一大块肥香的野猪肉:
“疯子,快吃!我娘炖了一早上,香得很!”
米饭喷香,猪肉软烂,酸菜解腻,鸡蛋鲜香。
陈风是真饿了,大口大口吃着,每一口都香得满足。
“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昨晚肯定吓掉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