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僧侣通报,说陆宁求见时,陆久只是沉默了片刻。
韶安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是否需要?”
陆久摇了摇头,神色如常:
“无妨。”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来人正是陆宁。
他一身素净衣袍,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象是这几日陆府接连变故,早已将他的精气神都磨去一层。
即便如此,他进殿时礼数仍旧周全,只是才刚抬眼,整个人便微微一怔。
因为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韶安,而是陆久。
“大哥?”
这两个字出口时,陆宁眼里明显掠过一丝复杂,既有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陆久看着他,神色倒很平静,只是微微点头:
“六弟。”
韶安端坐主位,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随后缓缓开口:
“六公子,今日前来东台山,所为何事?”
陆宁闻言,先是向韶安一礼,随后轻叹一声:“陆宁此来,是归还之前借阅的典籍。”
在陆府诸子之中,陆宁算是最喜读书、也最喜杂学的一个。
儒门经典、道门章句、佛门经文,他都曾涉猎不少。
东台山作为中原佛门大宗支脉,虽不如金山寺那般声名赫赫,却自有一套严整传承,寺中也藏着许多复刻孤本。
陆宁以往与东台山来往不算少,借阅典籍一事,也不是头一回。
只是这次,他本是来还书,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自家大哥。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陆久干脆起身,准备先离开。
谁知陆宁却在这时轻轻开口:
“大哥,能不能……聊一会儿?”
陆久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陆宁一眼。
前身记忆里,对这个六弟的印象,倒的确不算坏。
想到这里,陆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很快,两人离开大殿,沿着山路一路走到东台山外侧的一处山峰之上。
这里远离寺中钟鼓与诵经声,视野极开,往下可见连绵山势与云雾浮沉。
风从崖边吹上来,带着几分山间冷意,也让人说话时更容易冷静些。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陆宁先打破沉默。
“何至于此?”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也很重。
陆久听见这话,却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冷意。
“这个问题。”
“你应该去问父亲。”
一句话,便把所有根源都点明了。
不是兄弟之间争来争去,也不是他陆久突然发疯要与陆府作对,而是从一开始,真正把事情做绝的人,就是陆安。
陆宁闻言,神色微微一暗。
提到父亲,他眼底也不由浮起一丝无奈与疲惫。
“兄弟阋墙,老三与姑姑做事狠辣,不留馀地,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象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可老八。”
陆玄到底年纪最小,又一向在府里显得机敏收敛,所以哪怕如今局势到了这一步,陆宁心底对他仍旧残留着一点或许没那么坏的想法。
可陆久却只是笑了笑。
“他那一日出现,怕也不是怀着什么好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陆玄那点心思挑破。
陆宁终究还是沉默了。
陆久既然这么说,便说明陆玄确实也掺和在其中。
一时间,山风吹过,两人之间只剩下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陆宁才再度开口:
“日后若陆府与你再起冲突……”
“我希望,大哥能手下留情。”
这句话,是他今日真正想说的。
陆久听完,神色却始终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么看着,陆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沉,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后,他象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掌心一翻。
一枚特殊的水流光团,缓缓浮现而出。
那水流并不完整,更象是一团残存许久旧物。
水气流转,寒意浅浅,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本该更进一步却被强行截断的不甘。
“这是?”
陆宁低声道:
“当初父亲废去你双足时,你体内崩散出来的那部分水能。”
“那时候,你距离真正凝聚水元,只差一步之遥。”
此言一出,连山风都仿佛静了一瞬。
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当年陆安不是看不出来他已经快要凝出水元。
恰恰相反,他是看出来了。
想到这里,陆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他做事有多狠了?”
陆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无法否认。
陆宁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低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