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后山。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枝叶,带起一阵阵极淡的树木清香。
远处花圃之中,时有零星花瓣被风卷起,又轻轻落回草间。
花香、木香、山间湿润的泥土气息,交织成一片天然无饰的清净天地,让人一踏入其中,心绪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陆久与谢韫,便并排走在这条山间小径之上。
两人都没有刻意说话,脚步也不快,象是都不愿破坏此刻难得的安静。
阳光通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两人衣袖与发梢间投下斑驳光影,倒把这一路衬得更有几分不似人间俗世的意味。
走了一段后,谢韫终于缓缓开口:
“绮罗阁一事,我还未曾正式谢过佛友。”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并不高,神色也一如往常那般平静,只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冷淡,多了一点真正发自内心的郑重。
无论如何,她终究曾在绮罗阁中修行过。
那里于她而言,不只是一个借来压制魅体的地方,也是一段无法完全切断的旧缘。
哪怕她不是真正的绮罗阁之人,这层牵连始终存在。
而如今,陆久一手掀开绮罗阁旧案,又将那群可怜女子妥善安置,甚至为她们在金山寺后山辟出一线生路。
这件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谢韫都该认真向他道一声谢。
她说完后,便静静看向陆久。
两人目光在山风与花影间轻轻一触。
陆久难得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不张扬,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平和,却恰恰将原本稍显郑重的气氛一下子化开了。
“何至于此。”
他语气也很随意,像真没把这件事当成多值得记挂的功劳。
“谢居士,没必要谢我。”
谢韫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不一样。”
“另外,崔氏那边,也已经有了动作。”
“除陆清事情外,崔氏与绮罗阁关系非常密切。”
“崔氏不只是江南大世家,在中原同样有一脉。那一脉,正是绮罗阁背后的真正操控者。”
“江南崔氏、绮罗阁,以及背后的中原崔氏,本就是一体,陆家也是它们盟友。”
谢韫说到这里,看向陆久,语气也更认真了几分:“你这次几乎算是一锅端掉了江南绮罗阁,连根拔起,崔氏受影响是必然的。眼下他们准备有所动作,倒也不算奇怪。”
陆久听完,却只是笑了笑。
“多谢关心。”
他说得很自然,也很平静。仿佛崔氏也好,绮罗阁背后那一脉也罢,对他而言,都只是将来迟早要碰上的风波,并不足以在这一刻真正扰乱心绪。
随后,陆久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一片自然天地。
山光明净,林木摇曳,花香时远时近,确实是难得的好景致。
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今日景色颇佳。”
“与其总说这些,不如一起在这方天地里,静静感悟自然。”
这并不是敷衍,而是陆久此刻心里,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谢韫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怔。
随后,脸色竟不由自主地红了几分。
这种平静而不自觉的邀请,反倒比刻意温柔更让人心里微乱。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过于规矩。只是那点不易察觉的羞意,终究还是落在了耳根与眼尾之间。
可也就在这之后不久,陆久周身气息又慢慢起了变化。
他并未刻意运功,只是在这片山林间随意站定,整个人的呼吸便象自然而然与天地调在了一处。
清圣佛气,一点点从他周身散开,不霸道,也不外放张扬,而象晨雾遇上阳光后缓缓铺开的那层柔光,安静地将四周都笼罩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原本那种带着几分惑人意味的麝香,也在无声无息间发生了变化。
从前,那股香会让人心绪浮动,甚至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迷惑感;而如今,随着他佛识愈稳、禅那之器渐成,那股香气竟一点点转成了一种更清、更静、更能澄明灵台的气息。
象是闻之,便能让人杂念自消。
谢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原本还带着一点少女般羞意的心绪,在这股清明香气与佛气笼罩下,竟也迅速安静下来。
脊背不由自主挺直,神色也一下子端正了许多,整个人象被这片天地与陆久身上的气息一并洗过一遍。
于是,原本还带着一点暧昧浮动的同行之景,转眼便成了另一种模样。
她几乎是本能地收敛了心神,象在佛前听经时那样,端端正正地站定下来。
连目光都不敢再随意乱落,只能微微垂下眼帘,任由那股清圣气息顺着花香、树木清香与山风,一点点浸入灵台。
原本还残留在心底的些许波澜,也在这片静意里被慢慢抚平,像湖面最后一圈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