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之内,阴云密布。
自从陆久在祭祖之地当众击杀陆羽、重创陆玄之后,整座陆府上下便再无一日安宁。
外面流言汹涌,里面人心惶惶,哪怕是平日最惯会装作无事发生的仆从与管事,如今走路时也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再惊起什么新的风波。
六公子陆宁,这几日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与陆羽、陆玄虽非同母所出,可终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尤其老八陆玄,自幼聪敏,心思也深,陆宁虽未必全然喜欢他那副总爱藏着几分话的模样,可到底还是把这个弟弟当成陆府里最有前途的后辈之一来看。
谁能想到,短短几日之间,三哥身死,八弟被废。
这两件事接连传来,几乎将陆宁幻想一并打碎。
所以这一日,他独自走出宅院时,心情非常难受。
院外风有些冷。
本想四处走走,顺一顺胸中那股压着的郁气,谁知才走出不远,便迎面撞见几名仆人推着一辆小车,正从长廊尽头缓缓而来。
那小车极低,也极简陋,显然是临时改出来代步用的。
而坐在车上的,正是陆玄。
“八弟。”
陆宁几乎是下意识叫了一声。
听见这一声,推车的几名仆人脸色立刻一紧。
倒是陆玄,神色出奇地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宁,唇边竟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六哥。”
这一声,也很平静。
两人目光一对,陆宁心里便猛地一沉。
因为陆玄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
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故作无事,而象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断裂之后,忽然什么都想开了。
那点少年人的争强好胜,都没了。
这反倒更让陆宁觉得难受。
“你……”
“人各有命。”
“六哥不必紧张。”
说到这里,他微微垂眼,看了一下自己那双已然失去知觉的腿,随后又抬起头来,语气平平,象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未来陆府内,麻烦你多照顾了。”
这句话听得陆宁心里狠狠一抽。
陆宁喉头微微发涩,正想再说些什么,陆玄却已经对那几名仆人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往前。
小车便在几人推动下,缓缓从陆宁身侧经过。
木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象一下下碾在陆宁心上。
这时,陆玄忽然象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脸,轻声开口:
“六哥的水元……”
“应该已经凝聚到百川之境了吧?”
这句话一出,陆宁顿时沉默。
百川之境。
那是陆府水元体系里,仅次于水神之境的层次。
放眼整个陆府,也就陆安一人达到水神之境。
而陆玄自己当初只差半步,踏入百川之境。
如今,他却是以一个废人之身,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陆宁没有回答。
见陆宁沉默,陆玄轻轻笑了笑。
“果然。”
“六哥的天赋,还是那么强。”
这句夸赞很平,也很轻。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更难受。
说完这句,陆玄便重新转回身去。
那点方才还挂在唇角的浅笑,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眼神虽仍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暗淡。
象一盏本该还可以继续亮很多年的灯,被人提前抽走了灯油。
陆宁站在原地,怔怔望着自家弟弟渐渐远去的背影,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发闷。
为什么会这样。
兄弟之间,何至于此。
金山寺内,晨钟馀韵未散。
陆久身上那股先前翻涌不定、带着阴森鬼意的佛气,终于一点点平复下去。
经过整整一日一夜的闭关固化,他虽未真正再跨出一个境界,可这次所得,却比单纯破境更重。
因为他已真正摸到了那条路的轮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不再只是外人加诸于他身上的评语,而是他自身武道与佛识之中,正在不断被验证的事实。
所幸,这一日一夜下来,他已将那尊战斗之佛与焚烧火龙的重叠之势,初步稳住。
想到这里,陆久缓缓睁开眼,独自起身,推门而出。
大殿之外,守了一日一夜的殊印、殊台、谢韫三人,同时抬起头来。
三人原本都以为,陆久这次闭关少说也要持续数日,甚至更久,却没想到他竟这么快便走了出来。
只是,他们虽意外,却并未从陆久身上察觉到半分紊乱。
相反,此刻的陆久,比闭关前更安静,也更稳。
那不是单纯收敛气息后的平静,尤其是他眼底原本隐隐翻腾的异色,如今已彻底敛下,只剩清明。
殊印见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赞许。
而陆久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抬起手,将那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