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往外卷。
碎石顺着断开的石阶往下滚,咯啦咯啦,滚了很久。半空里飘着的血雾被吹散,残阵碎光也没了,地皮真被硬生生刮掉三尺,老树根都露在外头。
最前排那百头妖象先跪了。
不是一头两头。
是整排一起软下去,膝盖重重磕进土里,长鼻子贴地,连抬都不敢抬。它们刚才冲得最凶,这会儿抖得也最厉害,耳朵紧紧贴著脑袋,身子一抽一抽。
再后面,魔狼、血虎、铁背犀、黑羽秃鹫,一片接一片往下趴。
扑通。
扑通。
扑通。
十万兽潮,前一刻还要踏平逍遥宗,这会儿跟被谁统一教过规矩一样,前腿一弯,脑袋一低,齐刷刷翻出肚皮。
有的尾巴夹着。
有的尾巴已经开始摇。
还有胆子大的,哼哼唧唧朝着山门方向拱了两下,喉咙里挤出讨好的呜咽声。
满山遍野,全是白花花的肚皮。
荒唐得很。
孟归笼脸上的血还没擦掉,嘴巴先张开了。
“起来。”
他撑着魔猿的后颈,声音发哑。
“都给我起来!”
没人理他。
不,没兽理他。
脚下那头七阶魔猿四肢打颤,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孟归笼一掌拍下去,魔猿吃痛,却还是不敢抬头,只顾著往后缩。
它这一缩,孟归笼脚下一空。
“你敢——”
话没说完,反噬先到了。
枯兽角笛炸成骨粉,法则也跟着崩了。孟归笼胸口猛地一鼓,喉咙一甜,血直接喷了出来,喷得满头满脸都是。他想稳住身子,识海里那团狂暴兽意却狠狠干了回来,震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他抬手还想掐诀。
手指刚并起,手背上的血管“啪”地裂开。
“不”
孟归笼瞳孔乱颤,整个人跟断了线一样,从魔猿背上直直栽了下去。
倒栽葱。
砰!
他一头撞进碎石堆里,半截身子都陷了进去,额骨裂开,脖子扭成个别扭的角度。身上的骨头断了七八成,连爬都爬不利索,只能趴在地上狠狠干咳,边咳边吐血。
大黄落地了。
千丈真身一收,暗金鳞甲褪去,又变回那条土里土气的黄狗。它甩了甩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往前走,连步子都懒。
姜糯提着锄头,从山门废墟里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
鞋底踩过裂开的地砖,踩过倒下的门柱,也踩过一只趴在路边装死的黑毛巨狼。那狼被踩了尾巴,连哼都没敢哼,只把肚皮翻得更彻底,四爪朝天,尾巴拼命摇。
姜糯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她再往前走,左右两边的妖兽自己给她让出一条道。
没人敢拦。
也没兽敢拦。
孟归笼半张脸埋在石头里,挣扎着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费尽心机聚起来的灭世大军,此刻正对着一个拎锄头的小丫头摇尾巴,模样比宗门里养熟的灵犬还乖。
他嘴角抽了抽,又吐出一口血。
“我的法则”
“我的兽潮”
姜糯走到他跟前,抬脚踢了踢他的肩。
咔嚓。
本就断了的骨头又脆响一声。
孟归笼惨叫都没叫利索,身体先蜷了起来。
姜糯垂眼看他:“就这?”
她又踢了一下,鞋尖上还沾著泥。
“我还以为你要拆了我的地。”
孟归笼死死盯着她,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懂什么!”
他撑着地,咬著牙往上抬身子。
“它们全中了角笛狂化,神魂被锁,除我之外,谁都不可能——”
话说到这儿,停了。
因为离他最近的那头妖象抬起了眼。
那双大眼里已经没了疯劲,只剩凶光。它盯着孟归笼,鼻子里喷出两道粗气,后蹄刨地,獠牙一点点顶出来。
不止它。
旁边那头铁背犀也把头偏了过来,喉咙压出低吼。
再远一点,几头血虎撑起上半身,耳朵往后贴,牙已经露了。
它们不救他。
它们想撕了他。
孟归笼手臂一僵,指尖都凉了。
他还想说什么,大黄已经晃了过来。
它先围着孟归笼转了一圈,鼻子凑过去闻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孟归笼脸色发青,挣扎着往后挪。
“滚开!”
“滚!”
大黄没听。
它侧过身,抬起后腿。
哗啦。
一泡热尿,兜头浇下。
孟归笼僵住了。
尿从他额头一路流到下巴,混著血水往下滴,腥臊味当场炸开。他眼睛都红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黄放完水,神清气爽,后腿一落,还用爪子刨了两下地,尾巴一甩,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