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灰也散了。
什么都没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陆温辞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著切好的红甲地龙肉。肉片薄得能透光。锅里炖著百年赤炎参吊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顾榫为了今晚这顿饭,专门用青空流银的边角料打了个新火锅盆。底座还加了机关排气孔,说这样火烧得旺。
闻织把桌布都铺好了。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大家都在等。等打完这仗,等她把这几棵长了一个月的白菜砍回去。
涮锅子得有青菜。没有青菜的火锅不完整。吃肉吃多了腻,大白菜最解腻。
这菜长得真好。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挑神泉水。一瓢一瓢地浇。浇了整整三十天。土是她用息壤一点点盘出来的,没有半块石头。
就这么没了。
灰气还在往前推。身边的土壤在一寸寸死去。
姜糯慢慢抬起手。用沾满泥灰的手背,在脸上重重蹭了一下。
粗糙的泥沙刮过皮肤。灰印子抹在脸颊上。
眼眶酸得发疼。视线彻底模糊了。
她不想哭。师父教过,出门在外不能随便掉水。跌份。别人打你,你拿锄头把对方的骨头敲碎就行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菜没了。
她种了三十天的菜,连半片叶子都没留下来。被一阵难闻的臭风吹成了干粉。今晚拿什么下锅。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顺着脸颊上的灰印子往下滚。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这滴眼泪悬在下巴上。顿了半秒。
砸了下去。
掉在地上的焦土里。
泥土已经死了,彻底失去了吸水的能力。眼泪砸在灰粉上,没能渗透下去。在干裂的土块边缘,滚成了一个小小的、浑浊的泥珠。
田埂后方。
大黄趴在水渠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前方的战场打得地动山摇。高达碾碎几万人的动静,姬家主将用术法洗地的轰鸣。它连眼皮都没抬。
那灰气刚才卷过来的时候,它只是嫌弃太臭,把狗鼻子死死埋在爪子底下,换了个方向继续打呼噜。
水渠里的水变黑了。它没管。泥土变灰了。它也没管。
它只管看家,还有等开饭。今天晚上有骨头汤,它惦记了一天。
直到那一滴眼泪落下。
声音太轻。轻到连旁边枯叶碎裂的声音都能把它盖住。
但大黄的呼噜声突然停了。
埋在爪子底下的狗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它没闻到肉香。没闻到赤炎参熬汤的味道。
它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咸涩的湿气。
那是主人的水汽。是主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大黄那两只一直软耷耷贴在脑袋上的狗耳朵,瞬间立了起来。直挺挺地竖在头顶,绷得像两把刀。
它抬起头。
原本浑浊、慵懒、成天只透著“想吃”两个字的狗眼,猛地睁开。
眼瞳深处,平时隐藏极深的暗黄色竖瞳,正在急剧收缩。
它看到了跪在地里的姜糯。看到了她耸动的肩膀。看到了她手心里漏光的灰。
大黄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慢吞吞地四肢撑地。
爪子刚扣在石头上,那块坚硬的青石直接化作了最细微的粉尘。不是被灰气腐蚀的,是被绝对的力量硬生生捏碎的。
它站起来的那一刻,周围空气的流速变了。
刚才还嚣张跋扈、在姬悬催动下准备吞噬姜糯的灰色气流,在靠近大黄身体三尺的范围内,突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接着,那些灰气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一股极其蛮横、不讲任何道理的吸力生生扯碎。直接卷进了狗嘴周围的虚无里。
大黄身上的杂乱黄毛,顺着脊椎开始一根根倒立。
原本普通的土狗体型,骨骼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响。每一块肌肉都在皮下疯狂蠕动。
它没去管那些灰气。也没管悬崖边那个已经被吸干了半个身子的姬家长老。
它死死盯着姜糯落泪的那一小块焦土。
喉咙深处,声带与气管正在进行跨物种的错位重组。
四周的光线开始扭曲,暗下去。
一声完全不属于狗的、低沉到让整座山脉岩层都开始共振的咆哮,卡在咽喉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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