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见到了关兴。
“速速撤兵。”
由于关羽和关平都冲到了最前线,留守中军的关兴此刻甚至不敢抬头。他低声答道:“军师的命令虽然至高无上,但家父盛怒之下,发誓非要亲手取下那等凶贼的首级不可。身为儿子,我不能违逆父命,也不敢在此时强令撤兵。”
“唉————”
诸葛亮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让关兴的头垂得更低了。
即便关羽在南郡拥有绝对的军事指挥权,也不该如此行事。
关羽执掌的,是南郡一地的生死。
而他诸葛亮此刻肩负的,却是要在这种可能同时与曹魏、东吴开战的危急关头,于夹缝中求取生机、谋求长远发展的全局重任。
追根究底,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责任在谁?
诸葛亮思绪不由得飘远。
早在他随刘备入主益州、离开荆州之时,就曾对留守的关羽千叮咛万嘱咐,留下了八个字:“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要警剔北方的曹操,要与东边的孙权交好。
你可以不把女儿嫁过去联姻,但你没必要将对方使者比作“犬子”,将联盟比作“虎女配犬子”这般羞辱。
从马良那里听到的关于关羽对待荆州地方豪强的种种傲慢举动,也早已过了火。
爱护士卒与百姓?这一点诸葛亮承认,关羽确实做得不错。
但这并非真正的基于平等与仁政理念的仁爱,更多是带着游侠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在游侠眼中,那些欺压百姓的豪强官吏是不可妥协的敌人,必须打倒。
原本他和赵云留在荆州辅佐关羽时,局面还能勉强维持。
关羽在人事管理上的短板,由心诸葛亮来弥补;具体的军务操练、防务部署,则由沉稳可靠的赵云分担。
那段不算太长的共事时光里,诸葛亮与赵云创建了深厚而默契的情谊。
在后来所谓的“五虎上将”中,赵云是唯一一个品德完美,无论交托什么任务都绝无怨言的人。
刘备也深知这一点。
在早年的徐州时期,刘备曾把家眷托付给关羽照顾,但自那以后,这个需要极度细心和责任感的重任,就更多地交给了赵云。
刘备入川时,同样带走了赵云,既是倚重其能,也是信任其德。
益州平定后,在讨论论功行赏的会议上,群臣为了如何瓜分成都的房产、田地和桑林吵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桑树,那是产出丝绸、让益州富足的内核经济资源,谁分到的桑田多,谁就能瞬间暴富。
而如果把这些从益州原有豪强和普通百姓手中强行夺走,分给有功将士,那想收服益州民心简直是天方夜谭。
因此,必须有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站出来,顶着群臣渴望财富的压力去唱反调。
当时诸葛亮认为,只有赵云能承担这个注定要挨骂的角色。
当他私下向赵云吐露内心忧虑并恳请帮助时,赵云慨然应充。
于是在那天的会议上,赵云站出来,引经据典,正气凛然:“当年霍去病推辞汉武帝赏赐的府邸,言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如今天下未定,强敌环伺,吾等为将者,怎能先贪图个人安乐,与民争利?
益州百姓受战乱之苦已久,若能保全他们的家产田地,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休养生息,他们自然会心甘情愿缴纳赋税,服从劳役,支持我军。此乃长远安定之基。”
诸葛亮至今还记得,那天老臣简雍一脸荒唐地站起来说:“我说子龙啊,你这是吃错药了还是咋的?怎么突然整这出?咱们兄弟跟着主公刀山火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块象样的地盘,分点田宅桑园,不是天经地义吗?”
当时支持简雍这种想法的人,在军中至少占了三成,他们大多是随刘备南征北战多年、出身不高、渴望安定富贵的老兄弟。
不可否认,在刘备颠沛流离的半生里,这些老兄弟的力量是决定性的。
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天下已呈三足鼎立之势,割据局面正在形成,治理和内政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诸葛亮认为,时代变了,政治运作的方式和人的观念也必须随之改变。
这不是要抹杀老臣的功劳,而是如果不创建起统一的法度和秩序,那么所谓的“复兴汉室”大业,终将是一场空。
“长此以往,我们绝无可能战胜坐拥中原的曹魏。”
诸葛亮的危机感能清淅地看到,如果不逐步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游侠习气”高于“国家法度”的治理模式,蜀汉的国运终将在这种内部的无序消耗中渐渐枯萎。
“故臣主同欲而异使————”
(所以说,臣子与君主的目标虽然一致,但各自承担的作用是不同的。君主需宽宏揽才,臣子需各司其职,依法而行。)
诸葛亮收回思绪,不再与关兴多言。
他直接下令,让自己带来的部将接管关兴的指挥权,并让亲卫持节传令各营寨,准备有序后撤。
关兴起初还试图坚持,说要等父亲亲自下令,但在诸葛亮的威压下,他最终没那个胆量继续硬撑,只能乖乖被缴了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