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刘备用人术的成功之处,但也可能导致中层缺乏应对突发变局的创造力。
站在马良的角度,他看不上费观,简直再正常不过。费观不读经传,不修身养性,一有空就喝酒胡混,行事风格跳脱,在他这样标准的儒士眼中,简直是不务正业。
如今又听闻费观在宜都的荒唐行径,他的不满直接写在了脸上。
“季常先生,观这些年有个体会,面对那些不读圣贤书、自有其生存之道的人,有时放下身段,反而更能沟通。我军连年征战,将士用命,地方百姓支应粮草,负担亦重。我以酒宴慰劳他们的辛劳,凝聚人心,何以就被斥为荒唐?”
面对马良的质问,费观终于缓缓开口了。
“人人皆是为复兴汉室之大业而尽心竭力,此乃分内之事,何谈辛劳?况且立功者,主公有厚赏,朝廷有爵禄。此非你越权安抚的理由!你的治所在三巴,此地是南郡!”马良寸步不让,语气严厉。
“汉人官吏或许觉得复兴汉室是分内之事,难道那些巴族的头领,也该觉得这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吗?季常先生,我们是在要求他们为我们的事业出力,甚至流血。若连一点最起码的尊重和亲近都不愿给予,只凭王化大义的空洞说教,能换来几分真心?”
“你这是在与我辩论口才吗?”马良脸色沉了下来。
“论经史子集,观这样当年只会给女人念几句《诗经》的粗人,自然远不及季常先生博通经典。”
费观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但话锋随即一转,“但我还是那句话,别以为圣贤的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在有些人眼里,比起诵读经书,祈求风调雨顺部落安宁的祭歌和舞蹈,才是天大的正经事。”
“看来你这巴族大豪,是从里到外,都被那些蛮风异俗给同化了!”马良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而这,正是他们需要被教化、被王化的原因!”
“教化的原因?”
“正是!使其知礼仪,明人伦,归王化!此乃天朝上国对边鄙之民的恩泽与责任!”
看着马良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费观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变得跟我们一样才是文明进步”的思维,在现代社会都未必能完全消除,在这个时代,更是主流中的主流,是政治正确。
马良的态度,代表的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儒士阶层的主流观点。
但也正因为这种主流观点的僵化,历史上那些稍微懂得尊重差异,灵活运用“羁縻”之策的人,往往能在处理边患或利用异族力量时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费观没时间,也没必要在这里与马良进行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意识形态辩论。
难怪你最后会死在武陵蛮手里。”
史书记载马良死于夷陵之战败退途中,且当时他正奉命连络武陵蛮助战。他死在乱军之中,很可能意味着当时武陵蛮的立场发生了转变,甚至可能倒戈相向。
真正的盟友,不会因为友军一时战败就立刻反噬。只有创建在单纯利益交换上的脆弱关系,才会在局势不利时瞬间瓦解。
这么一想,秦必那家伙能一直跟着我折腾,简直是个奇迹。”费观忽然有些感慨。
马良与秦必的区别,或许就在于一点,是否愿意去尝试理解他费观这个“异类”的处境和行为逻辑。
“我喝什么酒,见什么人,自有我的考量。”费观不再争论,语气也淡了下来,“我确信,我所做的这些事,于大王的大业有益无害。季常先生若看不惯我的行事,大可依照规矩,向你那位在成都总摄国事的兄长如实禀报。若我费观果真做错了,甘受军法处置。”
“哼,侥幸立下几场战功,便如此目中无人。你以为这份运气,能护你到几时?”马良拂袖。
“运气能到几时,观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观很清楚。”
费观站起身来,直视马良:“我如今是三巴大都督,论官职在你之上。我的胸怀虽不比江河,但念在同僚之谊,不计较你今日言语冒犯。季常先生,你该庆幸才是。”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费观实在不愿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房间里,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一个亲切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文伟!”费观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
“叔父!”那年轻人正是费祎,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也带着由衷的喜色,“侄儿恭喜叔父荣升三巴大都督、江州侯!”
“哈哈哈哈!”
费观开怀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费祎的肩膀,“听到文伟你这声恭喜,叔父这一路的奔波劳碌都值了!好!好!”
费祎也温厚地笑着,眼中满是敬佩。对这个改变了他和宗族命运的叔父,他感情极深。
就在这时,马良也冷着脸从房中跟了出来,看到廊下叙旧的叔侄二人,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叔侄倒是情深。既然文伟天资颖悟,在我这里也没什么更多可学的了,你今日便带他走吧。军师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费祎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老师————这————”
按照原本的轨迹,费祎确实差不多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