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待卒伍固然优厚,但对荆州本地的豪强大族,却是视如草芥,轻篾至极。扫除门阀,或许是天下一统后该做的事。如今强敌在侧,却平白为自己增加内患,岂是智者所为?况且,那些豪族,多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
司马懿若有所思:“刘备摩下,难道无人看出此等隐患?诸葛孔明亦非庸人。”
“诸葛亮?”贾诩摇了摇头,“刘备正忙着进位汉中王,安抚新得之地,整备官制礼仪。诸葛亮必须坐镇成都,总理后方,足食足兵,支撑前方战事。他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分出多少心神顾及荆州细节?”
“即便如此————”
“诸葛亮也是人,非是鬼神,岂能事事洞见先机?其实,庞统之死,方是真正的转折。”
“庞士元?”
“诸葛亮与庞统,只要有一人留在荆州,以其在荆襄士林中的声望与姻亲网络,必能协调关系,压制那些心怀怨望的豪族。可惜啊,庞统死于城,诸葛亮不得不入川接替。荆州豪族盘根错节,而庞统、诸葛亮正是联吉他们的内核枢钮。
此二人任失其一,老夫的某些谋划,施行起来便顺畅多了。”贾诩顿了顿,又道,“当然,若他们俱在,老夫自会另设他策,总归是有法子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分析:“刘备集团漂泊半生,治理州郡的人才或有盈馀,但真正能统筹全局、经略大国的人才,实在太少。
不得已,只能让诸葛亮治蜀,法正图汉中,而荆州,则全权托付给关羽。
中达(司马懿字)可曾听闻?法正近来沉疴缠身,已卧床不起。
为填补孝直留下的空缺,刘备必然焦头烂额。只要他相信关羽能独当一面,守住荆州,他的全部精力,就会投向汉中。
毕竟,他想效仿的,是高祖皇帝,自汉中出,夺取关中,还于旧都的戏码。”
司马懿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军师烛照万里,学生拜服。关羽身边,如今缺的正是一个能拉住他的头脑。故此他才如此骄狂,目中无人。这正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司马懿正准备深入探讨那陷阱的具体细节,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贾诩的心腹随从急步走入。
“禀军师,太子中庶子。刚得急报,关羽已正式挥军,猛攻樊城!于禁将军统领的七军精锐已及时赶到,据住要冲,目前正在对峙!”
司马懿问:“关羽兵马多少?”
“约两万。”
“两万对四万————于禁将军所部乃我大魏精锐,关羽虽勇,也应知难而退,暂避锋芒,另寻战机。”
“信使出发时,双方已对峙一日。目前情况未知。”
“那便是两日前的战况了。”司马懿的脑海开始飞速运转。
樊城若破,襄阳难保,襄阳一失,许都门户洞开!两地相距不过八百里,若无阻滞,轻骑信使两日可达!难怪近日朝中已有迁都之议暗涌,形势之危,已迫在眉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正因为距离近,大魏的反应和调兵速度,也远比对方想象的要快。
贾诩没有说话,只是将石桌上的纸笔推到司马懿面前。
司马懿会意,立刻执笔,在纸上飞快地点画勾勒起来。
那不是文本,而是一个个代表城池、军队的墨点,和一条条代表行军路线的墨线。
一樊城至江陵,约五百三十里。
一上庸至樊城,六百三十里。
一樊城至宛城,三百五十三里。
—
我军日行约七十里。田豫部自幽州南下,徐晃部自长安东来,抵达前线约需十二日。满宠自汝南而来,约十六日。张辽自合肥西援,需十九日————
点与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交织成一张复盖荆州北部的巨网。
当司马懿开始将东吴可能采取的动作用虚线标示出来时,整张纸面已是密密麻麻。不知情者见了,只怕会以为这是疯子的癫狂涂鸦。
司马懿的笔尖在其中几个点上反复勾勒,“若上庸那边能如此配合的话————
“”
他再次挥笔,那些点线汇聚成了一个漆黑的圆圈,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因为这个黑色的圆圈,只要没有缺口,关羽便必死无疑。
“胡修、傅方既不可恃,不如请大王明令,使徐晃将军进驻新野,一则可为于禁将军后援,二则震慑宛、洛,防关羽分兵迂回,都督以为如何?”司马懿抬起头,看向贾诩。
贾诩看着那张已被墨汁浸透的纸,缓缓点了点头:“可。”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司马懿手中那支承载了太多计算的毛笔,在那张纸的上重重落下了最后一笔。
“嗤啦—
—”
单薄的纸张承受不住这股力道,骤然破裂,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漆黑的墨点。
如同棋局终了,落子无悔。
“哎哟————这身子骨,真是经不起折腾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费观望着眼前仿佛没有尽头的崎岖山路,忍不住低声哀叹。
无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