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四番队的天花板。
是一片星空。
不是那种被城市的灯光污染过的、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是那种真正的、在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地方才能看到的星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象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亮得不象真的。月亮很圆,挂在远处的树梢上,月光是冷的,银白色的,把地面上的杂草照得发亮。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很长,扎得脖子有点痒。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这里是一个墓园。
说是墓园,其实更象一片被遗忘的空地。
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倒了,有的裂了,有的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模糊的碑文。
没有花,没有供品,没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迹。
风从墓园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凉飕飕的,但不冷。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应该有一个被更木剑八捅出来的洞,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皮肤是完好的,连疤都没有。
他沿着墓园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裂了,缝隙里长满了草,踩上去有点晃。
两边的墓碑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旧,有些已经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只剩一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石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个墓碑上,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头上戴着耳机,手里攥着不知道什么时代的随身听,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和那些歪斜的墓碑的影子搅在一起。
麻仓叶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的脸藏在月光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背影让他觉得熟悉。
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动,而他站在原地。
“难得能看清楚星星。”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园里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让麻仓叶愣了一下——象是从录音机里听到的自己说话的声音。
“你也一起过来嘛。”
那个人拍了拍身下的墓碑,动作很随意,象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大家一起看吧。”
他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和麻仓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但表情不一样——麻仓叶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笑容。
那种笑容太爽朗了,爽朗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爽。
麻仓叶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麻仓叶。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在同一片月光下,面对着同一张脸。
“麻仓叶?”麻仓叶开口了。
他喊的是自己的名字,对着那个坐在墓碑上的、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脸的人,喊自己的名字。
这感觉很奇怪,象是在喊自己的影子,又象是在喊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那个人挠了挠脸颊,动作也是麻仓叶的习惯动作。
“恩——你要想这么喊我,我倒是不在意啦。”他的语气很随意。
“不过你自己不会觉得别扭吗?”
“会。”麻仓叶说。
“超级别扭。”
“是吧?”那个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
“所以你不需要特地给我按个名字。叫什么都行,不叫也行。”
“但没名字不是很麻烦吗?”
“是吗?”那个人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那要不你随便给我取一个?”
麻仓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是没有猜测——从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但他没有急着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墓碑上的人,看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
“我想想。”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裂缝,看着从缝隙里长出来的草,看着自己踩在地上的影子。然后他抬起头。
“要不就叫你叶王吧。”
那个人的笑容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不是笑的那种眯,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眯。
他看着麻仓叶,麻仓叶看着别处,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吹着口哨,调子乱七八糟。
“真是恶趣味啊你。”那个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象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算了,反正名字一旦取了就没法改了。”
他耸了耸肩,又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表情。
麻仓叶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其实并不是对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没有好奇心——他已经有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