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石门外等候的一众求医者陆续苏醒。
回春谷石阶下,早已聚集了数十人。众人收拾行囊,低声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期盼交织的氛围 —— 今日叩心路开启,仅有十个问诊名额,没有人愿意错失这机会。
云彻将周浅浅用厚毯仔细裹好,稳稳背在背上。她呼吸细若游丝,面色金纸一般,即便在昏迷之中,身子也仍因寒气不住轻颤。
药王庄的人并未走远。
药王庄的人马并未撤走,那冷峻统领带着十余名护卫,远远守在山道路口,目光如鹰隼一般死死钉在云彻身上。
他们忌惮孙长老,他们不敢径直上前寻衅,却把下山的所有路都封得死死的。
云彻瞥了一眼那片刺目的蓝色劲装身影,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就算闯过叩心路,就算谷主愿意出手救治浅浅,药王庄这一关,依旧横亘在前,无从回避。
“卯时到 ——”
药童的声音在晨雾中响起。
他捧着一只木匣走到石门外,从中取出十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符牌,玉面镌刻回春谷古朴印记。
“昨日规矩已说,取符登阶,先到先得。不得动用真气,不得借助外力,不得停留超过十息。违者,符牌收回。”
人群一阵骚动,十数人争先恐后往前挤。
求医之人大多拖着病重的亲人,要背着人走完近千级台阶,还不能用真气,无异于登天。
云彻排在第三。
前一对是中年夫妇,丈夫背着骨瘦如柴、昏迷不醒的妻子,接过符牌时,手都在发抖。
轮到云彻,药童看了看他背上的周浅浅,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妹妹寒毒已经入心,就算见了谷主,也未必有救。”
“总要试一试。”
云彻接过玉符,入手微温,竟是一块暖玉。他将玉符系在腰间,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青石阶。
叩心路的青石台阶宽不过三尺,常年被雨雾浸润,表面生着一层薄青苔,湿滑难行。
云彻双目微敛,强迫自己沉定心神,身体微微前倾,完完全全依靠肉身筋骨发力向上攀登,丹田之内一丝真气也不曾调动。
背上的周浅浅轻得像一片纸,可云彻知道,这一张 “薄纸”,便是他全部的寄托。
起初十数级尚且平缓,待到第二十级,山道坡度骤然抬升陡峭。
云彻呼吸慢慢粗重,细密汗珠从额角不断渗出。
身后此起彼伏响起重重喘息,已经有人脚步踉跄,摇摇欲坠。
他能隐约感觉到,背上浅浅的气息,又弱了一分。
“再撑一会儿,浅浅。” 他低声呢喃。
第三十级,前方传来惊呼。
那对夫妇中的丈夫脚下一滑,踉跄着险些将妻子摔出去,勉强站稳后脸色惨白,双腿打颤。
云彻目不斜视地从旁走过。
他不能停,也不能分心。
第五十级,山风骤然呼啸而起,山间晨雾被大风撕开,低头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深峡谷。几个胆小的人惊呼出声,死死抓住路边铁链。
凛冽寒风直灌衣领,背上的周浅浅溢出一声细不可闻的痛哼。云彻微微侧身,用自己肩膀替她挡开凌厉山风,脚步不停继续向上。
第一百级。
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块湿痕。双腿酸胀发麻,腰背僵硬得如同石板,可他步幅始终稳得没有乱掉半分。
已经有人陆续放弃。
七十级位置,那名背负儿子的老者体力彻底耗尽,重重栽倒在地,被谷中药童搀扶离场之时,老泪纵横;九十级处,一名独自求医的女子眩晕倒地,被铁链拦下,问诊玉符当场收回,失去入谷资格。
一百五十级。
云彻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砂纸磨过肺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他咬紧牙关,目光只盯着前方石阶,在心里默默计数。
三百五十级,背上肌肉开始痉挛,那是体力透支的征兆。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背上的浅浅被颠得痛哼一声。
“对不起……”
云云彻牙缝里挤出一声轻歉,迅速调整负重姿态,咬着牙再度抬步。
四百级,太阳挣脱云层,阳光穿透残留的雾气洒向石阶,湿滑青石反射刺眼光芒。汗水流进双眼,酸涩刺痛,视线一阵阵发花模糊。
他恍惚想起从前,在绝境里背着战友死里逃生。
一样的汗水,一样的疲惫,一样的绝望,也一样,背着不能丢下的人。
“我不能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