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道临是个聪明人。”万乘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他今天故意把水搅浑,自己却站在岸上看戏,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越这样,越有意思。你去传我命令,府里加强戒备,别让人钻了空子,但外面的事,少打听、少掺和,静观其变就好。”
万乘风独自坐在烛火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低声呢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他们谁也没想到,黄雀后面,还有一把弹弓等着呢。”
管事略一迟疑,继续说道:“老爷,我们是否要做些布置?”
“传令下去,府中防卫升级,谨防外人伺机作乱。至于城外各家的纷争,少打探,少插手,静静观望即可。”
万福心里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小人明白。”说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他跟着万乘风这么多年,最清楚老爷这副闲淡模样下,藏着多少算计。
城主府书房,夜色更浓。
释道临并未身着威严的城主官袍,只一身深青色便服,静立窗前,凝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纹丝不动,宛若一尊石雕。
宫统领如标枪般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过了片刻,才低声禀报道:“城主,南宫阔已经离开府邸,直奔尤家而去。黄岩率领五名精锐好手,暗中尾随在后,看样子是想坐山观虎斗。万家的人之前也在南宫府附近晃悠,南宫阔一走,他们就撤了。尤家那边,已经加强了戒备,守得跟铁桶似的。”
宫统领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城主,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干预一下?南宫阔此刻红了眼,尤玉也不是好惹的,两人真打起来,肯定会血流成河,到时候不好收拾。”
“干预?”释道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什么要干预?四大家族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不是更好吗?”
释道临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看不清神色。“南宫桥死了,吕忠也撑不了多久,南宫阔现在就是一头受伤的疯狮,见谁咬谁。尤家被架在火上烤,黄家盼着他们两败俱伤,万家躲在后面捡便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般精彩的大戏,若是错过了,岂不可惜。”
宫统领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释道临的背影,眼里满是诧异。
“可是,那毒……”宫统领迟疑道,“尤福所服之毒,与吕忠所中之毒,经仵作和药师会诊,确认同源。此事,尤家嫌疑确实最大。若真是尤家所为……”
“是同源,”释道临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但‘同源’,就意味着一定是尤家下的么?尤福一个老仆,从何处得来这等西域奇毒?又为何要在那个节骨眼上,当众自尽?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如果是灭口,是谁能在尤家重重护卫下,控制尤福,让他心甘情愿赴死?”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宫恒,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这新月城的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
宫统领似有所悟:“城主的意思是……”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等。”释道临重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淡漠与威严。“让子弹飞一会儿。”
“属下遵命。” 宫统领躬身领命,脚步放得极轻,悄然退离书房。
偌大书房里只剩下释道临一人。他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字迹潦草的信笺。很短,只有一句话: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新月将满,旧尘当涤。”
释道临盯着这短短数语,看了许久,然后指尖冒起一缕淡淡的、近乎无形的气劲,轻轻一搓,信笺化为细密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新月将满,旧尘当涤……”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幽深如古井,“那就看看,这场风浪,最终会淘尽哪些沙子,又会将谁,推上浪尖吧。”
他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唯有窗外的月色,惨白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新月城的长夜还远远没有结束,真正的暗流,此刻才刚刚奔涌搅动。
新月城的夜,还很长。而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就在城主府内气氛紧绷欲裂、各方势力在吕忠病榻前暗流涌动、角力无声展开的同时,新月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坊间集市,各种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扭曲变形、脑补臆测的“真相”和“内幕”,如同被惊扰的瘟疫鼠群,沿着纵横交错的街巷,飞速传播开来,迅速形成了数股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纠缠渗透的谣言浪潮,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