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醒(二)(1 / 2)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化作绵密雨丝,但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云彻浑身上下无处不传来剧烈痛感。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会牵动胸口与肩头伤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具彻底僵硬的狼尸,许久不曾挪开。喘息许久,他才拼尽残存力气挪上前,仔细查看致命创口。那截锈铁片竟是从狼的耳道斜刺进去的,角度刁钻,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要知道,耳道没有厚实头骨防护,脆弱得如同薄纸。他那一击自下而上抡出,再加上饿狼居高扑击的冲势,两股力量相撞,铁片顺着耳道径直刺入恶狼颅腔深处。

“铜头铁骨豆腐腰。”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豆腐原来藏在耳朵眼里”

他想笑,可嘴角刚一扯动,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还不等他缓过劲,一股更要命的虚弱感汹涌袭来。紧随而至的是极致的饥饿,一种仿佛要烧穿胃壁、蚀骨钻心的饥饿。

这具身体早已许久未曾进食,胃囊空空如也,此刻正痉挛般地抽搐着,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腹腔内狠狠拧绞。

这股汹涌的饿意原始而蛮横,转瞬压过周身伤口持续的钝痛,压过了雨水浇在身上的寒凉,在他脑海之中疯狂预警:再不摄入食物,不必等到野兽来袭,单单饥饿便能夺走你性命。

他视线不受控制落在狼尸之上。那是新鲜的,尸体尚有余温。

死寂笼罩四周,耳畔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砸落在白骨与烂泥之上,嗒嗒作响。云彻闭上双眼。

前世他是接受过严苛训练的特种兵,极限求生早已刻入本能。生饮蛇血补充水分、生食昆虫维系体能,这类事情他经历过无数次。

在“能不能活下去”这个终极命题面前,道德、洁癖、文明世界所有体面,全都不值一提。

他睁开双眼,眼神冷冽决绝。没有刀具,只能依靠那截锈铁片,一点点割开狼腹相对柔软的皮毛。

铁片十分钝滞,难以切割,他只能来回拉锯,耗费巨大力气才撕开一道裂口。温热狼血涌淌而出,,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膻气,他顾不得许多,凑上去遂吮了几口。

温热液体滑入喉咙,铁锈腥膻直冲头顶,胃里剧烈翻涌,险些当场呕吐。他咬紧牙关,强行咽落。随后用铁片剜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狼肉,闭着眼缓慢咀嚼吞咽。

肉质粗糙,带着生肉独有的滑腻血腥,嚼起来如同一团浸透鲜血的烂棉絮。每一次下咽,都会激起强烈的干呕冲动,他全凭意志力死死压制,逼着自己不断吞咽。

一块、两块、三块。不知过了多久,腹腔灼烧般的绞痛终于稍稍缓解。他瘫倒泥水之中,浑身脱力,嘴角、双手沾满暗红血污,狼狈不堪。

雨依旧在下。他仰面躺倒,任由冷雨冲刷脸上血渍泥垢。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不断涌现。

火光、凄厉惨叫。一名满身血污的中年男子挡在门前,用尽最后气力嘶吼。刀光落下,男子轰然倒地,至死不肯闭目。那张脸庞,与此刻这具躯体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原主的父亲,云家寨寨主云本。

更多画面接踵浮现: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站在血泊里,嘴角挂着冷笑,正是族叔云末;珠光宝气的妇人依偎在云末身侧,眼底满是得意狠毒,是原主的继母黄伟萍。

还有一众身着黄衣的外姓仆役,手持利刃肆意屠戮,老人孩童无一幸免。

记忆继续流转,原主被几名粗壮仆妇按倒在地,强行灌下一碗漆黑汤药,随后被丢弃到乱坟岗,与无名尸骨相伴,静待死亡。

临死前汹涌的怨恨与不甘浓烈至极,几乎要将意识灼穿。

云彻猛地攥紧拳头。

“云末。”

他将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低沉沙哑,裹挟刺骨杀意,“黄家。”

雨幕如帘,吞噬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云彻在黑暗里缓缓坐起身,再度用锈铁片剜下数块狼肉,寻来宽大草叶胡乱包裹,揣入怀中。这是眼下仅存的口粮,绝不能浪费。

他压下眼底翻腾的情绪,捡起一根粗树枝撑住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每动一下都疼得倒吸冷气,他咬紧牙关,勉强站稳。

既然占用了这具躯体,原主的仇,他自然接下。但当下首要之事并非复仇,而是活下去。养好伤势,将这副虚弱身躯调养至能够战斗的状态,才有资格清算恩怨。

云彻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步伐,朝乱坟岗外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身后是是满地的白骨和那具渐渐冷这人的狼尸;身前,是无尽的夜雨和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