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先生,”那人摘下帽子,朝典狱长微微一鞠躬,“感谢您的安排。”
“狄更斯先生,您太客气了,”布莱克搓着手,一脸谄媚,“您这样的大作家来咱们这儿,那是给咱们监狱增光添彩。您说您要探访犯人、收集写作素材,我哪有不批准的道理?”
布莱克领着狄更斯穿过两道铁门,沿着昏暗的走廊朝里走。
两边的牢房里传出零星的咳嗽声和低语声,但凡经过的犯人,一抬头看见狄更斯那张蓄着胡须的圆脸,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梅特涅先生一会儿就到。”布莱克朝里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狄更斯解下围巾坐下,环顾了一圈,眉头微皱,“布莱克先生,你们监狱的条件,就这种程度?”
“比不上纽盖特那种皇家监狱,”布莱克脸上一红,“您多担待。”
狄更斯没有继续追问,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稿纸和鹅毛笔,准备趁着等待的时间,记下所见所闻。
理查德跟在汤姆身后,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襟,他昨天就接到布莱克递来的口信,说有位社会名流要来探视,可他没想到,来的人会是狄更斯。
转过走廊的拐角,探视室的门敞开着,狄更斯坐在桌子的那一头,抬起头,正好和理查德四目相对。
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候,理查德意气风发,正是伦敦文学沙龙里冉冉升起的新星。
现在的理查德,穿着粗布囚服,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
“理查德!”狄更斯站了起来,快步绕过桌子,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半年不见,你瘦多了。”
“您客气了,”理查德苦笑了一下,“想不到是您亲自来,我还以为是哪位议员先生。”
“议员先生们正忙着在议会里互相攻讦呢,”狄更斯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哪有功夫来管你。”
布莱克识趣地朝汤姆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柄门带上。探视室里只剩下理查德和狄更斯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狄更斯先开了口。
“你托人带出去的那部手稿,我读了,叫《肖申克的救赎》,对吧?”
理查德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没抱太大的期望。”狄更斯站起身来,在桌边踱着步子,“你这半年来摊上的事儿一件比一件大,要换成别人早就垮了。我以为你写出来的东西,多半也是劳骚满腹、怨天尤人。”
“可我读完之后,”狄更斯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整整一个晚上没睡着觉。”
理查德有些意外。
“有些作品以其情节令人惊叹,有些作品以其人物令人难忘,而另一些作品则在读者合上书页之后,仍然长久地停留于心中,但在我心中,《肖申克的救赎》属于第三种。”
“表面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囚犯最终逃离监狱的故事,但我个人觉得,这部作品所描绘的,并非一座监狱,反倒是一种人生处境。”
“伟大的小说家从不满足于描写一栋建筑,肖申克监狱并非仅仅关押罪犯的场所,算是一个封闭社会。”
“这里拥有自己的权力结构、经济规则、暴力秩序与道德语言。人们被编号,被分类,被管理,并逐渐学会按照制度要求的方式思考自己。”
“这种控制也并不依靠持续的鞭打,仅仅只是依靠人们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接受自己的命运,他们开始相信围墙是自然的,限制是合理的,而自由不过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得出来,进一次监狱就能写出如此精妙绝伦的作品,我都想进监狱深造一番。”狄更斯开着玩笑说。
理查德苦笑了一下:“狄更斯先生,您过奖了。”
“好了,言归正传,此次前来,我想要告诉你一件正事。”
“您说。”
“我想你可能回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内政部把你塑造成了什么人了吧。”
“一个来自奥地利的境外煽动者,一个借着慈善之名潜入伦敦贫民区、暗中散布颠复性言论、煽动民众对抗政府的阴谋家。格雷爵士手下的笔杆子们,把你描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仿佛南华克的暴乱,全都是你一个人在幕后一手策划的。”
“啊?我我嘛。”
“而且,”狄更斯停顿了一下,“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更麻烦的是,舆论中莫明其妙地出现了说你受到了法国人的资助。”
狄更斯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篇,是《晨邮报》昨天的社论。”
理查德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梅特涅先生不仅与奥地利公使馆关系密切,更与法国波拿巴分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不加以警剔,大英帝国恐将面临来自海峡对岸的严重威胁……】
“你也是知道的,这种胡话是没有任何证据的,对吧。”
“是啊,可是民众不在乎证据是真是假,”理查德放下报纸,“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发泄的出口罢了。”
“没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