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公子沿河往回走，视线落在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被来往船只揉碎。

他轻摇折扇，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忽见前方的空地上搭着座戏台。台下围了不少人，多是些市井百姓。

台子看起来是临时支的，一个圆脸汉子抱着个孩童，让他在台柱上写着什么，沉公子离得远，看不太清。

锣鼓声响起，一位扮相艳丽的白衣女子掀帘而出。

那女子虽妆抹得浓，却仍能看出底子清秀。她身段婀挪，声音清亮，一开口便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沉公子心中一动，驻足观看。

“前日小妹贪玩离了山，误陷猎户套索命悬一线~”

“幸遇那寒寺书生施善念，解绳赐药放我归山~”

沉公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定是出讲人妖情缘的戏。他起了兴趣，走到最前排的座椅处，掏出一锭银钱：“这位兄台，可否将此座赠与我？价钱好商量。”

那汉子猛地站起身，拿袖口内侧恭躬敬敬擦了遍椅子，将沉公子请上去。

“暗中观他寒窗伴书卷，倒叫我心潮起伏意难安~”

台上场景变换，一位书生模样的小生出来，开口唱道：“十载寒窗苦守孤，寄居此地读圣贤~”

沉公子看过不少戏，对之后的发展有所猜想，却仍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那精怪化作美貌少女，日夜为书生送饭洗衣。书生起初将她拒之门外，可在精怪日复一日的痴情下，那份冷心终究化作绕指柔。

沉公子看得愈发入神，心里暗下决心，待这戏唱罢，他定要再回楼中寻胡姑娘去。

正思忖间，一个腰别木剑，身着道袍的人影走上前来，一副凶样：“观中修道数十年，斩妖除魔护人间~”

台下众人惊呼，沉公子看着这对恋人被道士拆开，内心也波涛起伏。这人妖之恋被天地所不容，可自己和那胡姑娘，未尝不是隔着千山万水？

道士挥舞木剑，正打在狐女身上，那女子向后一倒，躺在书生怀里，浑身发抖。

那女子想是下过苦功的，演得入木三分，妆容都盖不住她脸上的苍白。

台下安静下来，河水也恰如其分地哗哗作响。书生的痛呼响起：“娘子莫要泪涟涟，你是人是狐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待我情意不作假。”

“你不曾害命犯恶案，你心也比那世人贤，妖亦有良善在人间。”

“好个冥顽不灵的痴男儿，被妖女迷了心窍疯颠颠，休怪我剑下无情不留面！”

锣鼓声激荡起伏，众人的心情也随着台上的一举一动而跌宕。

道士持剑欲再次斩妖，书生以身护住，又被狐女挣脱，三人纠缠不休，几经波折，狐女与书生的一腔痴情终是感化了道士。

“原来天道本是情字养，何分人妖各两方？”

道长转身下场，锣鼓声逐渐平缓。沉公子颔首，无论是话本里写的，说书人讲的，或是戏台上演的，这世上的人妖情，人鬼情多是这般收场，纵使多数是人为杜撰，其中也有不少真事吧？

自己和胡姑娘再怎么说，隔阂总比人妖小吧？

沉公子心中激荡，可又想起了他爹。沉家三代单传，他爹早就把他的路铺好了，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再接手家中的生意，若是让他爹知道自己在这和一位花魁不清不楚，那————

台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个老旦，颤颤巍巍的开口：“一见我儿神态痴，就知你一副冰心念凡尘，人间情爱如刀剑，莫要为凡夫误了千年修~”

这出戏的的仿佛是沉公子肚中的蛔虫，句句唱在他心坎上。

书生和狐女回山见到了狐母，本是一场团聚，却又生波澜。狐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声音似乎都在发抖，书生也向狐母叩首。

沉公子看得入神，忽觉有个熟悉的身影走到自己身旁。

“公子，总算找到您了！”

他回头一看，发现是此番随他出行的下人：“阿福？你怎么来了？”

“公子，老爷寄了信，让您立刻回府，船队出了事，南下的船只折了一半。

老爷急得不行，让您回去商议此事。”

沉公子皱眉：“什么原因，可是遇了匪，哪号船队？”

“老爷没细说，小的也不清楚。可看信中的意思，此事恐怕有蹊跷。”

沉公子点头，沉家做这水运的生意已有近百年，各路门道都熟稔，他爹办事向来稳妥，该上下打点的从无疏漏。虽然近来南方愈加混乱，可他们在护卫上也下了很大力气，不该出事才对。

“行了，我知道了，我们今————”他略微迟疑，还是开口道，“我们今日就启程，你先去枕河楼，寻胡姑娘，若是胡姑娘不在，你就给欢儿带句话。”

阿福跟了公子许久，早就摸透了公子的心思，他会意点头，又问道：“若是胡姑娘问起来，小的该怎么说？”

“就说她若还对南疆感兴趣，无论是什么新奇玩意，待我下次来，都给她带上。”

“是。”

话毕，沉公子继续看戏，可这说话的功夫，狐女就和书生夫妻对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