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符诛魔阵的符光越来越密,整座天符峰像被千万条暗金色的蛇缠满了,连山石都在嗡嗡震颤。苏九歌伏在北坡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把赵明河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卷阵图残片摊在膝盖上。风大得几乎要把纸卷撕碎,她只能用手肘压住两角,就着不远处符光崩裂时溅出的亮,一行一行地重新比对。这卷阵图是从地宫玉简里拓下来的,三代祖师当年参悟护山大阵时留下的手批本。原图已经残破不堪,可那些用朱砂圈出的批注还留着力透纸背的劲。苏九歌正是在这些批注里,找到了万符诛魔阵的七处破绽。
这七处破绽并非阵法本身的缺陷,而是它从“护山阵”转为“诛魔阵”时必然会出现的错位。万符诛魔阵说到底仍是护山大阵的变体,它根基未变,只是被人强行逆转了内外、攻守和生杀。三代祖师在批注里写得极简:“阵有七转,转有奇正。正者守,奇者杀。杀中留生,生中含杀。”苏九歌把这几句话嚼了无数遍,终于在阵法的流转中抓到了那七个“转”。每一转之间,符光会出现极短的一瞬凝滞,短得几乎不存在,却能要人命。她将那七处破绽的位置一一传给了山下的谢云尧和柳如烟。谢云尧只回了两个字:“收到。”柳如烟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白晓则回了一串已经分不清是咒骂还是口号的东西。
三路同攻,在子时三刻。苏九歌没有等谢云尧的剑光先亮,她自己先动了。她从岩石后翻出,真元催动,足尖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连点七下,整个人贴着山体向上疾掠。诛魔阵感应到她的气息,十几道符光立刻掉头追来,像一群嗅到血的暗金细蛇。苏九歌不回头,只凭神识和风声判断距离。第一处破绽就在左上方三丈处,她将一张锁灵符反手甩出,正打在符光即将凝滞的那一瞬。轰的一声闷响,那处破绽炸开一道暗青色的口子,周围的符光像被点了穴,齐齐一滞。苏九歌没有停,接着冲向下一个。每过一处破绽,她便以符破符。不能太早,不能太晚,必须踩在阵法“转”与“转”之间的那口气上。这比在刀尖上跳舞还要险,可她跳得极准。第五处破绽刚破,她听见了山腹深处一声极沉的闷响,像是陈凌霄的心跳被打乱了一拍。整座大阵的光芒都随之暗了一瞬。
也就在这一瞬,东面天空忽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长虹。谢云尧出剑了。那一剑并不如何花哨,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剑光如一条银龙,从山道尽头直贯东侧光幕,正撞在苏九歌标出的第二处破绽上。光幕像被重锤砸中的镜面,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天煞盟的人紧随其后,柳如烟红影如电,自西面杀入。她的刀不是剑,不讲究什么章法,只一刀,带着十年血煞与满身旧怨,硬生生将西侧第三处破绽劈成两半。刀气裂地三丈,山道两侧的碎石像被掀翻了似的往天上去。白晓带着四海商会和天机阁的散修在中路布下连环符阵,每炸开一处破绽,他们便将早已备好的阵旗钉入地下,防止阵法自我修复。赵明河的声音通过传讯符一遍遍传来,极稳,像一根定住全场的轴:“第六处。快。阵心在收口。”苏九歌已到半山腰,掌心全是血。她的虎口裂了,额角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口子,可她根本顾不上。她找到第六处破绽时,阵法的反扑也到了。数十道符光从四面绞来,像一张烧红的网。她避开了大半,左肩仍被一道符光擦中,顿时皮肉翻卷,血洇透了半边衣襟。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紧牙,把最后一丝真元从丹田里挤出来,在空中画下了那道久违的“镇灵印”。淡金色的古印当空压下,第六处破绽应声而碎。与此同时,谢云尧的剑到了。柳如烟的刀也到了。三人几乎同时踏上第七处破绽的边缘。那是阵心收口的最后一道“生杀交错”,也是陈凌霄最后的门户。苏九歌只喊了一声:“就是现在。”谢云尧和柳如烟一个也不犹豫。剑光如虹,刀气如潮,符光如雨。三股力量在同一个点上轰然相撞,整座天符峰像被掀去了半张脸。万符诛魔阵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像阵法的、近乎哀鸣的巨响。暗金色的光幕从第七处破绽开始寸寸碎裂,像被推倒的琉璃墙,从山腰一路崩到山脚。无数符光碎片在夜空中翻飞,像一场逆流的金色大雪。
苏九歌半跪在碎裂的山道上,再也撑不住,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身子往前一倾,被谢云尧从旁一把捞住。她仰起头,天符峰顶的符光正在迅速黯淡。那座被符火映得通明的山峰,正一点一点退回夜色里。护山大阵,破了。曾经笼罩万符仙门数百年、被陈凌霄用来诛杀同门与正道的最后杀器,碎了。苏九歌喘着气,看见柳如烟从烟尘里走出来,红衣几乎成了黑衣,刀尖拖在地上,拉出一溜火星。她的脸被血和灰糊得看不清,可那双眼睛,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陈凌霄最后一道倚仗,没了。夜风从山外倒灌进来,带着焦土和血的气味。苏九歌慢慢站直,望向天符峰最高处。竹楼早已不在了。只剩一片废墟。她知道,陈凌霄还躲在那里,就在那道最深的裂缝之后。他的大阵已经碎尽,反噬马上就会吞掉他。她必须赶在他被反噬吞掉之前上去。因为还有太多人的名字,等着她去问一个清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