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推着赵明河的轮椅,沿着西墙外那条碎石小径一路疾走。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隔夜的枯叶,被她踩得沙沙响。身后符器与剑气相撞的声音没停过,像断断续续的闷雷从雾里滚出来。她没有回头,也不让自己去数谢云尧一个人拦了多少追兵。赵明河也没回头,只用手紧紧按着轮椅扶手上的符阵,身体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动。他的嘴唇白得厉害,额角全是虚汗,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半声不吭。
西墙外三百步,果然有一条干了大半的旧河滩。河滩上铺满鹅卵石,石缝间生着些耐旱的蓬草。雾气到了这里淡了许多,能看见对岸那片野茶山的余脉。苏九歌刚把轮椅推上河滩,身后追兵的喊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雾里人影绰绰,有人喊道:“她往西边跑了!拦住她!别让她过滩!”苏九歌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自己这条路线是谢云尧选的,看似开阔,其实两侧都是坡地,追兵只能从河滩正面的窄口进来。她在脑子里已经把最后几张符的用途排好了。
就在追兵逼近河滩窄口的时候,一团浓烈的血煞忽然从他们身后的山道方向炸开。像一堵暗红色的火墙从雾里立了起来,将那条唯一的追击路线拦腰截断。血煞浓得刺鼻,几个跑在最前头的内门弟子被熏得踉跄后退,符器上的灵光都暗了几分。有人失声喊道:“血煞!是天煞盟的人!”话音刚落,数道红影从雾里疾掠而出。没有喊杀声,只有兵刃破空和灵气撕裂的声音。天煞盟的人杀入时毫无预兆,动作整齐得可怕。他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撕开口子的。柳如烟走在最后面,红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从雾里走出来,不慌不忙地扫了一眼那些被困在血煞与符器之间的万符仙门弟子,然后转身对着河滩这边喊了一声:“走!”
苏九歌已经推着轮椅到了河滩对岸的坡口。她没有回头,只扬声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埋头冲进了坡地上的榛树林。赵明河半途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柳如烟提刀立在血煞中间,像一尊从战场硝烟里凝出来的煞神。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红影投在河滩上,又长又薄。谢云尧的剑光在更远处亮了一下,像一根银针,把整个灰蒙蒙的清晨都扎透了。
天煞盟的人来去如风。柳如烟没有恋战。她率着心腹在万符仙门外围的官道上连续烧起三处灵火,用血煞卷起的烟尘将大半追兵引到了西侧山道,自己则带着人一路且战且退,硬是把整个合围圈撕得七零八落。苏九歌在榛树林里停了一瞬。她喘着粗气,把赵明河的轮椅扶正,回头望了一眼。河滩上已经看不到柳如烟的身影了,只听见血煞炸开时那种低沉的嗡鸣,和零星传来的兵刃碰撞声。她咬了咬牙,转身要走,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血雾深处直直地切出来,带着风声和火气,像一句被远远抛过来的咒。
“苏九歌!别忘了——陈凌霄是我的!”
那声音尖锐而执拗,像把整个清晨都喊破了。苏九歌脚步猛地一顿。她回头,隔着大半个河滩和弥漫不散的血雾,只隐约看到一道红影在雾中站立,刀尖指天。雾气翻涌,很快又吞了那道人影。她知道柳如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争胜,不是负气,是警告,是托付——陈凌霄的命,得由她来收。苏九歌闭了闭眼,把滑到唇边的那句“我记着”咽了回去。她只对着雾里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着赵明河继续往前走。赵明河低声说:“她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苏九歌“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发酸。她没有停,也不敢停。林中晨雾稀薄,鸟鸣渐起。风里还沾着血煞和焦土的气味。旧河滩上的战斗声已经远了,只在记忆里一下一下地响。而柳如烟的声音像被烧红的钉子,钉在她耳朵里——陈凌霄是我的。苏九歌攥紧了袖口。她当然记着。那一刀,是柳如烟等了十年的一刀,没有人能替她砍。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她推着赵明河继续往野茶山深处走。路越来越窄,露水越来越重。背后的雾终于散尽了,天光白亮,将前路照得一片清明。苏九歌知道,追兵暂时不会再来了。可她也知道,这一局还不算完。陈凌霄还没死,密室的符还没拓完,藏灵谷的门还没打开。她才走到半路。但她从来没这么清醒过。山风从野茶山那头吹过来,带着雨后新草的气息。赵明河在轮椅上轻轻叹了口气,说:“走吧。天晴了。”苏九歌没说话,只把轮椅推得更快了些。她肩膀酸得发紧,胳膊像灌了铅,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想起了从前,想起在石沟镇那间小铺子后院里,自己一笔一画地教散修画引火符;想起万符仙门的渡鸦岭上,自己用石子一块一块地摆阵;想起青丘城头那场大典,她撕了弟子服,对着竹楼放了把火。那些事都像在昨天,又像已过了半生。有些路已经走过来了。还有些路,她要活着,一步步走完。身后追兵的叫喊已经听不见了,只剩溪声和鸟鸣,空落落地响在清晨的山谷里。苏九歌抬头看了看天。天晴了,云层后透下的光干净得发亮,像把万符仙门上空那层阴霾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她知道,自己不会再退了。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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