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刀没有落下去。
陈凌霄跪在瓦砾堆里,七窍流出的暗金色血珠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浑身都在抖,像一棵被雷火劈断了主根的枯树,随时随地都可能散架。柳如烟提刀走到他面前三步远时,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恨意几乎把她握刀的手都染红了。可就在她抬刀的瞬间,陈凌霄忽然动了。不是反击,不是闪避,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袖中滑出一张符。那张符被他用掌心的血拍在地上,符光从他身下炸开,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将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暗红色的传送光雾里。柳如烟一刀斩落,刀锋只劈开了一团散开的血光,陈凌霄的人已经消失了。
他跑了。不是逃,是遁走。一张以自身精血为引的血遁符,极伤极险,却也极快,纵使柳如烟是元婴期,这一刀也追不上一个豁出半条命去的人。血雾散尽之后,地上只留下几片烧焦的衣角,和那枚滚落在碎石间的陨铁令牌。苏九歌看着那滩血雾消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她原以为陈凌霄会死在这里,死在柳如烟刀下,或者死在谢云尧剑下。可他没有。他在最后关头撕开了自己的精血,用一条断了一半的命换了一线生天。她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那一遁,至少暂时保住了他。
谢云尧收剑入鞘,剑身归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铮”,像一记闷咳。他也没看那滩血雾,只低声说:“血遁符,化神期以精血为引,他至少折损三十年寿元。经脉尽毁,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苏九歌轻轻点了一下头。赵明河坐在轮椅上,一直望着陈凌霄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白晓从北面折返回来,手里还攥着那面被灵火烤得发烫的活阵旗。他看了看地上那枚被碎石半掩的陨铁令牌,又扫了眼四周瘫坐在地的几个天煞盟伤兵,吐出一口长气,说先离开这里。石沟镇不能再留了,陈凌霄的人虽然退了,但用不了多久,血魔殿和戒律堂的追兵就会再来。
苏九歌没说话,弯腰捡起那枚令牌。令牌很重,表面覆满了陈凌霄的血,已经冷透了。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符文还在,但核心处那条金色纹路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只再也睁不开的眼。她把令牌用布包了塞进袖中,转头对柳如烟说:“他跑不远。我去追。”柳如烟已经收刀入鞘,闻言只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灵火熏得发黑,血和灰混成一片,只有那双凤眼还是亮的。她说:“不用追。血遁符的落点只有三个方向,都在南疆。他一定逃回了禁地。”苏九歌默了默,说:“我们也去。”谢云尧擦干净剑上的血,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野茶山方向的灵火已经变成一缕青烟。他收回视线,说:“我随你。”赵明河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碎成两半的阵盘重新拼在一起,用炭笔在断口处画了一道不完整的符文,又慢慢收进怀里。
几日后,苏九歌从一个藏得极深的散修旧识那里收到了陈凌霄遁走前留下的那句口信。那人说陈凌霄当时浑身是血,连走路都在淌,可他还是强撑着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他说:“苏九歌,你以为赢了我?你赢了,仙界会派更强的人来。你输了,你的魂魄会被抽出来炼制万年。你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人对苏九歌说,陈凌霄说这番话时一直笑,笑得满脸是血,可那笑意里竟有几分奇异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扭曲的告诫。苏九歌听完,什么也没说。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苏家祠堂外,族老在她父亲的名字上画了个叉,说她爹死得活该。那天她也是什么都没说。现在她知道,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只是在她心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像一颗被按进土里的炭,迟迟不肯灭。陈凌霄说得没错,她的确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有一条路,往前走,走到那些把她当作物的人面前,一个一个告诉他们——她不是祭品,不是容器,不是谁登天的台阶。她叫苏九歌,她不会跪着等死。
当天夜里,谢云尧在溪边找到她。她正蹲在水边洗掉脸上的血,溪水凉得刺骨,她的手指已经冻得不怎么听使唤了。谢云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剑靠在树上,蹲下来替她拧干帕子。他说:“你怕了。”苏九歌没抬头。她的确怕,怕自己跑不过清虚真君派来的下一拨人,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掉,怕到最后真像陈凌霄说的那样,连魂魄都被抽走。她抬头看向谢云尧,溪水里的月光碎成一片银鳞,映在她眼底微微发亮。她说:“怕,所以要快。两天后去南疆。”谢云尧点头,没再说别的。他伸手把她从水边扶起来,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踩过松林里还带着血腥气的夜风,朝营地的方向慢慢走回去。远处赵明河的轮椅上亮着一盏豆大的符灯,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像不肯沉下去的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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