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持续了三天。到第三天傍晚,石沟镇外溪里的水声都像是被压低了一截,风过野茶山时不再有鸟叫,连那几头常年在镇口刨食的野狗也不见了踪影。苏九歌知道,这是大型修士靠近时天地灵气被压制造成的异象。她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慢慢喝着竹筒里最后一口水,把最后几颗回气丸在舌根底下一一化开。
入夜后不到一个时辰,西边的天际线开始变了。不是火,不是风,而是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拉开了一道细长的伤口。那金色越来越近,像一条巨蟒贴着地面游动,所过之处灵气纷纷退让。等那层暗金色抵达石沟镇外三里时,苏九歌已经站起来了。她的神识在识海中缓缓铺开,透过预设在地面的碎瓦片节点,感知着来人的数量。十二个人。前面三人开路,两个金丹,一个元婴初期;后队七人呈扇形散开,修为都在筑基圆满以上;最中间那一个,步伐不疾不徐,灵力收得极干净,但那种沉沉的威压像一坛老酒被推到了坛口,溢出的气息比整支队伍加起来都重。她认得那股灵力的质地,像隔了多年的阴雨突然漫进骨髓。陈凌霄。
镇外的迷阵先起作用了。那些被刻在沟渠和墙根后的符文同时亮起,像一群伏在地里的萤火被惊起,在陈凌霄的队伍前形成了一片极浓的雾气。但陈凌霄没有停。他随手一挥,一道极淡的暗金色光纹从他袖中射出,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中间撕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苏九歌屏住呼吸,将手按在老槐树下的朱砂圈上。她只能等。
陈凌霄站在镇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穿过整条石沟镇主街,直直落在老槐树下的苏九歌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苏九歌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人从外面捏了一下,不是很重,却让她整条脊柱都绷紧了。她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动。陈凌霄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化神期修士特有的灵力共振,每个字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苏九歌,本座今日亲自来拿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苏九歌没有回答。她把竹筒放在槐树根下,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五滴朱砂安安静静地摊在她指间。陈凌霄似乎也没打算听她回答。他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光芒一现,六道暗金色的符纹从袖中旋出,在半空中成环,像一张正在织就的蛛网。六品天罗地网符。苏九歌不是第一次听说这道符,万符仙门符堂里对它有过记载——天罗为罩,地网为锁,符成之后笼罩数里,任何草木飞禽皆无处遁逃。这张符一旦完全展开,连金丹期修士都只能束手就擒。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天罗地网符虽然强,却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成形。就这短短几息的空档,足够她等了五天的东西苏醒了。
符光落下的一瞬间,那六道暗金色的符纹刚刚触及地面,埋设在老槐树四周的反制符阵就动了。先是外层数十道显形符同时炸开,像在水底放了一串银白色的鞭子,将陈凌霄天罗地网符的灵力涟漪不断放大。紧接着是中层锁定符,以朱砂浸润的鹅卵石为引,沿地脉裂开的方向蜂拥而出,将陈凌霄脚下每一步都锁得死死的。苏九歌听到身后传来赵明河的咳嗽声,很轻,但准点。阵眼活了。
陈凌霄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猎物突然反咬一口时才会浮现的不可置信。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暗金色的鞋底边已经缠上了一层极细的银丝。锁灵符的改进版在太古罡风符纹的加持下,正循着他浮光掠影身法的灵力走向,像水蛭一样往他经脉外壁渗。他猛地一振袖,想以化神期的灵力直接震散脚下束缚。可就在他震袖的刹那,苏九歌动了。她左手拍碎了掌心最后一滴朱砂,红光一闪,第三层爆发层瞬间激活。藏在袖底的剑符破空而出,谢云尧那道被封印的剑意连同她自己炼制的符傀术同时炸开。剑光与血光在半空中拧成一道极细的线,直指陈凌霄心口。陈凌霄只来得及将身形一偏,剑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片深青色的衣料。他低头看了一眼飘落的衣料,又抬起头来,望向苏九歌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苏九歌在大典上都不曾见过的神情——阴冷到极点,也专注到极点,像一条终于被逼出洞的蛇。可她已经不打算再让他退回洞里去。镇北方向,白晓点燃了野茶山方向的灵火。火光冲天,像一面倒悬的旗。柳如烟的血煞从溪对岸席卷而来。石沟镇这个安静了十几年的边陲小镇,终于变成了一座被符阵和剑光彻底点燃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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