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族长从青丘发来的传讯是在当天深夜到的。苏九歌当时正盘坐在使团营帐里闭目调息,丹田里的真元刚刚运转完第三个周天,白晓就掀开帐帘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那枚还在发烫的传讯玉符,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他说母亲给虎王施压了——如果虎族继续拒绝狐族使者与仙界使者会面,青丘将正式退出部落联军,并且撤回所有驻扎在边境的狐族兵力。
这个消息在虎族营地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苏九歌隔着营帐都能听到外面虎族将领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和来回奔跑的脚步声。虎族虽然是激进派之首,但狐族是十万大山排名第二的大部落,狼族又是狐族的传统盟友,如果狐族真的退出联军,狼族大概率也会跟着动摇。这个威胁对虎王来说比任何调停提议都更有分量。果然,天亮之前虎王那边就松了口——同意苏九歌以狐族特使的身份见仙界使者,但有三个条件:只能她一个人进去,谈话内容仅限于“调停条款”,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次日午时,苏九歌被带往王庭深处。白晓被拦在了王庭正殿的石阶下面,那个年轻虎妖副将亲自挡在他面前,语气冷淡而强硬,说虎王只请了苏姑娘一个人,他在外面等。白晓攥着扇子看了苏九歌一眼,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领路的虎族亲卫带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而古老的石腥味,石壁上偶尔嵌着几颗夜明珠,但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走到最后一扇石门前时,领路的虎族亲卫停住脚步,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自己却退到一旁不再上前。
苏九歌推开石门走了进去。密室不大,四壁光秃秃的没有窗,只有一盏悬在穹顶上的妖兽油脂灯提供微弱的光线。灯下摆着一张石案和两把石椅,石案上放着一枚正在发光的传讯玉符——和陈凌霄手里那枚一模一样,符面上的暗金符文正在缓慢流转,每次明灭都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仙灵之气。石椅上坐着一个身披黑袍的人,身形清瘦,面容隐匿在兜帽阴影里,但从体型轮廓来看,毫无疑问是人族修士,而且修为不过金丹期。他周身缭绕着一层淡金色的仙灵之气,可那气息驳杂不纯,时强时弱,不像是自身修炼得来的,倒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灌注之后还没完全消化的状态。
苏九歌在他对面坐下。黑袍人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称呼苏九歌为“人族的符师”,问她来此何求。苏九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极其恭敬的语气表示自己仰慕仙界,今日得见仙使,实乃三生有幸。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但黑袍人却颇为受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侃侃而谈,说仙界怜悯下界苍生,愿意以天幕之力庇佑妖族,只要狐族愿意归顺,仙主自会赐下无上功法与长生之道。
苏九歌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一边用神识仔细感应他身上那股仙灵之气的来源。随着距离拉近,她的感应越来越清晰——这仙气虽然驳杂,但核心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和她从废石里解析出的上古神符有微弱却明确的共鸣。但这共鸣转瞬即逝,像隔着一层极厚的屏障在敲钟,钟声传到这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韵。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不是真正的仙人,他的仙灵之气是被秘法强行灌顶的,灌顶的源头或许带有微弱的天书碎片气息,但绝不是真正的神界之物。他就是个傀儡,被推到台前当招牌,真正的幕后操控者根本不在这里。
她故意在言辞中流露出对清虚真君的“崇拜”,说自己曾在万符仙门藏经阁中读到过真君当年在人界降妖除魔的记载,仰慕已久,不知仙使大人可否代为引荐。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近乎自傲的口吻答道:“真君日理万机,哪里是下界修士说见就能见的。不过你既然有这份敬畏之心,倒也算可造之材。”他这番话看似推托,实则泄露了两个关键信息:他承认了自己的后台就是清虚真君,也承认了自己没有权限直接联系清虚真君——他只是个传话的。
苏九歌垂下眼睑,心中已有计较。她不再追问,转而旁敲侧击地问起另一个话题。她说虎族出兵在即,虎王对仙界忠心耿耿,但为何虎族大长老似乎对出兵时机仍有疑虑?这话问得极巧,表面是为仙界担忧虎族内部不稳,实则是为了试探仙使与虎族之间的信息流通程度。黑袍人果然没有防备,颇为不屑地说大长老的顾虑不过是凡俗之见,他的眼线遍布各族营地,无论是狐族、狼族还是什么散修,都在他掌控之下,包括青丘城内外频繁来往的那些“商队”。苏九歌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立刻意识到狐族内部可能也有被渗透的人,而此人极有可能知道白晓暗中传递情报的事。她不能再继续追问细节,否则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一炷香的时限快到了。苏九歌站起来行了一礼,以一句“愿仙界早日平定人界纷争,让万灵归心”结束了这场试探。黑袍人似乎对她的识趣相当满意,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