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走。她靠在老松树干上,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把水囊递给苏九歌。苏九歌摇了摇头,她便又把水囊挂回腰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乘凉。
“你不问我为什么专程跑来找你?”柳如烟歪着头看她,凤眼里那点玩味还没散,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
“前辈刚才说是来看陈凌霄圈起来的狗长什么样,”苏九歌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但从前辈现身到现在,没有动手,没有试探我的修为,也没有急着走。说明前辈来找我,另有其事。”
柳如烟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在自嘲。“你跟他确实不一样。他收的弟子,要么是赵明河那种老实人,要么是孙妙音那种蠢货,要么是张承那种野心勃勃的愣头青。你倒好,脑子比修为好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苏九歌一眼就认出了上面那道符文——血魔殿的炼血契约,她在《异物志拾遗》的血魔殿条目里见过图样。契约上列了两行条款,一行是血魔殿承诺提供的“保护性威慑”——说白了就是在外围制造压力,配合天煞盟的集结行动;另一行是陈凌霄承诺支付的报酬。报酬的内容只写了六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针刻在苏九歌眼睛里的:万象天书传承者。
“这份契约是十天前签的。我在天煞盟保守派里的暗线冒险拓了一份,原件现在应该已经烧了。”柳如烟把羊皮纸往苏九歌手里一塞,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陈凌霄和血魔殿的屠老鬼做了笔交易。血魔殿帮他制造外敌压境的假象,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天符峰锁死,然后在你‘意外死亡’之后,把万象天书传承者的身份安在张承头上——或者他自己吞了,这个我还查不出来。总之,交易的筹码就是你。”
苏九歌低头看着那份契约拓印,指尖在“万象天书传承者”六个字上慢慢摩挲。陈凌霄知道万象天书有传承者,他甚至知道传承者就住在天符峰上,但他不确定具体是谁——或者说,他一直在确认。那本被篡改过的《万符纲要》、竹楼里那座测灵球、南疆任务、甚至张承在遗迹里对她的刻意观察,都是为了做最后的确认。而现在,他不打算再等了。
她把羊皮纸还给柳如烟,抬起头,语气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前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天煞盟和万符仙门之间的账,说到底是陈凌霄欠前辈的,与我无关。前辈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陈凌霄把我处理掉之后再找他算账——到那时候,他手上沾了我的血,前辈手里又多了一份证据。何必冒着暴露暗线的风险,专程跑来给我通风报信?”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靠回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细碎天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让他在你身上再得逞一次,”她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火,“十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段把我送上祭坛。天煞盟祭坛,血炼大阵,活人献祭。我全身修为被封,被锁在阵眼上,三天三夜,每一根经脉里的灵力都被大阵一点一点抽干。那种感觉不是疼,是冷——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个空壳,什么都做不了。”她把水囊拔开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我反噬了主持祭坛的魔修,夺了他的修为,活了下来。但我花了十年才爬回元婴期,丹田里至今还留着一道血煞裂痕,每到阴雨天就疼。那三天里唯一支撑我没有发疯的念头,就是杀陈凌霄。陈凌霄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棋子用到极致再毁掉。你现在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对你笑。等你没用了——我当年受过的苦,你会一样不落地再受一遍。”
她收起水囊,直视着苏九歌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和慵懒,只有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冷静,和对某种相似命运的复杂共情。“我们不是朋友。你是正道弟子,我是天煞盟余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陈凌霄欠我的,也欠你的——虽然你还没被他欠过。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不是敌人。我这个人生平最讨厌别人欠我东西。你把他的命留给我,这条情报就当是利息。”
苏九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下头。“好。他的命留给前辈。但我也有一个条件——陈凌霄背后还有人。苍梧帝君在人界的代理人不止他一个,我需要他活着交代出其他人的身份和位置。所以前辈动手之前,给我留一刻钟。”
柳如烟挑了下眉,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成交。一刻钟,多一息也不行。”她把腰间那枚骨白色的传讯令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苏九歌收好了,然后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这次她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忘了告诉你——血魔殿那个屠老鬼,他最得意的血缚之术,阵眼必须用自己的本命血元丹驱动。你把他的血元丹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