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一本酱方录,四十年传家(1 / 2)

陈大炮粗粝的拇指摩挲着《酱方录》的封皮。

纸页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了毛边,一股经年累月的黄豆发酵味混着地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师傅站在长案板对面,两只手在青布衣裳的下摆上蹭来蹭去。

这本册子在他爹的酱缸底下垫了四十年,他在德顺号守了四十年大缸,连吴掌柜都没摸过一回边角。

可昨日那半碗海鲜老酱一下肚,他一宿没合眼。

陈大炮调酱时只用了鱼骨汤、老酱和花椒油,几样东西拌在一起,竟让他守了半辈子的味道换了个模样。

“张师傅,这册子我今晚留下看。”

陈大炮抬起眼,把油布重新拢好。

“成,您尽管看。我明儿个再来取册子。”

陈大炮点点头,把人送到院门口。

夜里,堂屋的拉线灯泡亮着昏黄的光。

林玉莲哄睡了两个孩子,端着一缸子热水走出来,搁在八仙桌角。

她低头扫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旧册子。

毛笔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酱汁浸出了褐色的圆斑。

她在上海林家见过不少孤本账册,一眼就瞧出这纸张是民国初年的竹纸。张老头把这种命根子交出来,足见是被公公那一手调酱的本事彻底折服了。

“爸,这就是张师傅说的那页纸?”

“还没翻到。”

陈大炮拨了拨算盘旁边的一盏台灯,一页页往后揭。

册子里头从头到尾记了三十七种酱的法子。

酱油、甜面酱、黄豆酱、芝麻酱、虾酱、鱼露。每种方子后头都缀着一行小字,写明用什么泥胎的缸、哪口井的水、晒足几个三伏天。

有些页角翻得起了毛,行间还添着朱砂红笔的批注。字迹刚硬,笔画收尾像搅酱的木棍一样敦实,看得出是张师傅后来自己补上去的。

翻到第二十三页,陈大炮的指尖停在纸面上。

这一页夹着半张更薄的棉纸,上头记着“古法鱼酱”四个字。

取刚出水的鲜小杂鱼,不去鳞鳃,直接拿长芦粗盐层层封进陶坛,泥封坛口,埋进向阳的黄土地下整一年。开坛后滤出的头道汁水,色如琥珀,鲜味能顶一锅老母鸡汤。

棉纸最底下,有一行红笔批注,墨水洇透了纸背:试过两回,臭不可闻,败在鱼不够鲜。海边人做得,京城做不得。

陈大炮的手指在“京城做不得”五个字上停了良久,粗糙的指腹顺着红字摸了一遍,将这一页轻轻折了个小角。

林玉莲凑过来瞧了一眼,眉头微蹙。

“爸,京城离海几百里地,小杂鱼运过来早臭了,确实做不成这鱼酱。”

“京城做不得,咱们南麂岛做得。”

陈大炮取过旁边的铅笔和空白账纸,照着棉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把配比和封坛的时辰全抄了下来。

“岛上每天打上来的小杂鱼,挑剩下的全拿去喂鸭子或者沤肥了。按这个方子封在三号防空洞外头的山坡底下,明年开春,这就是一坛坛的金汤底子。”

林玉莲眼睛亮了起来,手里的抹布不自觉捏紧了。

“要是在岛上封好坛,出汁了再装桶走军卡运到京城,连冷链冰块的钱都省下了!”

“对喽。”

陈大炮吹了吹账纸上的铅笔灰,把棉纸原样夹回第二十三页。

次日晌午,日头晒暖了青石板。

陈大炮揣着油布包袱,又去了一趟德顺号。

后院里,张师傅正拿着竹片刮缸沿上的盐霜。听见脚步声,他手里的竹片差点掉进缸里,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陈大炮递过来的包袱。

陈大炮把册子交还到他手里,顺手从兜里摸出那张自己抄好的账纸,晃了晃。

“册子完璧归赵。第二十三页的古法鱼酱,我抄了一份。”

张师傅接过册子,贴在胸口拍了拍,听见这话,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方子您也看出门道了?”

“方子活着,鱼得活着。京城的鱼走远了,鲜味断掉,封出来只剩臭味。”

张师傅在石墩上坐下,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

“我年轻时从天津弄过两篓小黄鱼。鱼到手时还算新鲜,埋了一年,开坛那天,半条胡同都关了窗。吴德全差点把后院的缸全砸了。”

“海边鱼出水就封,京城鱼离水太久。”

“可不嘛。”

张师傅捏着烟袋,掌心的老茧贴在木杆上。

“我爹留下的方子,到我这里就断了。”

“您传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