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全一口气把话喊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怀里的红布坛子被抱得死紧，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顶了出来。

德顺号后院，六个伙计围着半碗酱抢馒头。三斤馒头摆上桌，转眼只剩一地碎渣。有人连手指上的酱汁都舔干净，木碗底被刮得发亮。

吴德全自己只抠到一点，放进嘴里后，整个人立在桌旁，半天没挪步。

这会儿，他还没从那股鲜醇味里缓过来。

陈大炮走下台阶，从他手里接过坛子，在坛身上拍了一下。

“进屋喝口水。老莫，把院门栓好。”

堂屋里，林玉莲已经倒好了热茶。

陈大炮揭开坛子封口，拿干净竹签挑了一点酱汁，放进嘴里细细抿了抿。

吴德全连茶碗都顾不上端，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盯着陈大炮的脸。

“陈师傅，怎么样？张师傅说这就是照着您下午画的那个圈调出来的！”

陈大炮把竹签搁在桌沿上，摇了摇头。

“差了一口气。”

吴德全脸上的笑僵住了。

“差……差在哪儿？我们铺子里的伙计都快把舌头吞下去了！”

“他用的鱼骨汤太稀。饭庄里熬的大锅汤，掺了太多水，兑进三十年老酱里，酱味太霸道，把海鲜那股子清鲜给盖住了。”

陈大炮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磕。

“得反过来。鲜在前头开路，酱在后头压阵。你回去告诉张师傅，鱼骨汤要拿小火浓缩到只剩一半，挂住勺背了再兑酱。比例按三七开，三分浓汤，七分老酱。反过来就是普通拌面酱，翻不了天。”

吴德全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头，刷刷点点记下来，嘴里还跟着念叨。

“三分浓汤，七分老酱……浓缩到一半……”

记完这几行字，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火热地看着陈大炮。

“陈师傅，我刚才在路上琢磨了一件事。”

“咱们能不能把这海鲜酱做成瓷罐装，摆在咱们两家铺子里一块儿卖？京城这地界，老百姓冬天菜少，要是有一罐这酱拌面夹馍，那还不得抢疯了！”

旁边的林玉莲听见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轻轻拨动了一下。

如果能做成罐装的稳定产品，不用每天现熬现卖，保质期长，还能往外地走货。这可是一条不靠活鲜冷链也能日进斗金的财路！

陈大炮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看了林玉莲一眼，才慢悠悠开口。

“做可以。但有条规矩得先立住。”

“您说！只要您点头，德顺号全听您的！”

“酱是德顺号的根。根在谁手里，生意就认谁。我出的是锦上添花，不夺人饭碗。”

陈大炮放下茶缸，声音沉稳有力。

“这海鲜酱的配方大头，归张师傅。咱们恒丰祥出海鲜干料和调配的方子，按每月的供货量拿分成。罐子上头，并排印你们德顺号和咱们恒丰祥两个戳子。”

吴德全的铅笔从手里掉到桌面，啪一声滚开。

“陈师傅，您拿大头都合适。”

“我拿该拿的。”

陈大炮把铅笔推回他面前。

“张师傅的酱，撑起这门生意。谁守了根，谁就坐主位。”

吴德全看着桌上的铅笔，手指抬起又落下。

“陈师傅……我吴德全别的本事没有，就认一个理。往后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德顺号最顶级的料，永远先紧着咱们恒丰祥！”

送走千恩万谢的吴德全，这一觉睡到天大亮。

次日清晨，分号前厅刚卸下门板，马婶就把一块新写的木牌挂到了榆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今日新添，海鲜卤豆腐脑，每日限三十碗。

木牌刚挂稳，温老爷子就拎着画眉鸟笼子，迈着方步跨进了门槛。

“马婶，今儿个我可是头名，给我来碗海鲜卤的，再配一屉小笼馄饨！”

“好嘞！温老爷子您先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不多时，一碗白玉似的豆腐脑端上桌。

琥珀色的卤汁浇在顶上，干贝丝、虾皮粒混着翠绿的葱花，热气一熏，满堂都是海鲜味。

温老爷子拿起白瓷勺，连豆花带卤汁舀了一大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半晌没说话。紧接着，他睁开眼，一勺接一勺，不过片刻工夫，整碗豆腐脑见了底，连碗边的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抬手招了招马婶。

“马婶，你去后院跟陈师傅带句话。”

“您老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