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过晌午,陈大炮带着陈安往德顺号去。
孩子怀里揣着只空布袋,迈着小短腿紧倒腾,一步也未落下。
“爷爷,咱上街买啥?”
“买酱。”
“酱是什么?”
“你前两天吃的酱烧河鳗,就是用酱做的。”
陈安想了想,咽了咽口水。
“那个好吃。”
“对。所以今天爷爷带你去看看,好酱是怎么做出来的。”
德顺号在鼓楼东边,铺面不大,门脸倒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老字号”三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
吴德全正在柜台后头算账,一抬头看见陈大炮,赶紧放下算盘。
“陈师傅,您来了。”
“吴掌柜,今天我来补货。”
“您尽管开口,库里有的全紧着您挑。”
陈大炮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
“房山香菇二十斤,涞水花椒五斤,还有老缸酱,给我留一坛。”
吴德全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陈大炮。
“老缸酱……陈师傅,您要头酱还是二酱?”
“头酱。”
“那得问问张师傅。他那口三十年的老缸,轻易不开。”
陈大炮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带我去见见张师傅。”
吴德全把账本一合。
“成,您跟我来。”
后院不大,靠墙摆着一排酱缸。
每口缸都扣着斗笠草帽,缸沿压得严实。日头晒在缸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酱香,带着一股子发酵后的厚重味道。
陈安一进院,鼻子就皱了起来。
“爷爷,这个味儿好冲。”
“别动,站在爷爷身边。”
一个老头蹲在最角落那口缸旁,手里拿着根长木棍,正搅动缸里的豆酱。他戴着顶破草帽,背心洗得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掌上的老茧比陈大炮的还厚。
吴德全走过去,小声喊了一句。
“张师傅,陈师傅来了。”
老头没抬头,继续搅着缸里的酱。
“知道了,让他等等。”
陈大炮没急,就站在院子中间,抱着胳膊看。
陈安拽了拽爷爷的裤腿。
“爷爷,那位老爷爷拿棍子搅啥呢?”
“翻酱。”
“为什么要翻?”
“不翻,上头晒得透,下头晒不到。翻匀了,整缸才能出味。”
老头翻完一缸,这才直起腰,拿草帽扇了扇脸。
“陈师傅,听说最近吃食铺子风头最盛就是你家了。”
陈大炮没客气。
“您家酱好,客人冲您的酱来的,不是冲我。”
张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吴掌柜跟我说,您这人嘴硬,今天一见,还真是。”
他走到陈大炮跟前,伸出手。
“老张,做了四十年酱菜。”
陈大炮握住他的手。
“陈大炮。”
两人的手掌都粗糙,握在一起,像两块砂纸蹭着。
张师傅松开手,朝角落那口缸一指。
“吴掌柜说你要头酱。那口缸我守了三十年,轻易不开。”
陈大炮跟着他走过去,蹲在缸边。
缸口比普通的大一圈,缸壁挂着厚厚的酱痂,颜色深得发黑,边缘泛着油光。
他伸手在缸沿摸了一圈,指尖沾上些酱汁,搓了搓。
“三十年。”
“对。豆子是涞水的,盐是长芦的,水是房山泉水。三样东西碰一起,得等三年才能开缸。”
陈大炮抬起头。
“三年。我泡一根海参最多七天。您这功夫全搁在等上头了。”
张师傅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签,伸进缸底,挑了一点酱递到陈大炮面前。
“尝尝。”
陈大炮接过竹签,放进嘴里。
酱味先是咸,随后是豆子的香,最后舌根泛起一丝甜。咽下去,嘴里干干净净,不腻不糊。
他眉头先紧后松。
“头酱。后味带甜,收口干净。这缸您舍得开?”
张师傅又笑了。
“舍得。吴掌柜说您要做金汤佛跳墙,那我这缸酱不给您,还能给谁?”
陈安蹲在爷爷旁边,脑袋伸进缸口闻了闻,皱了皱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