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全扛着粗布口袋进后巷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五十斤黄豆压在肩头,麻绳勒得棉袄领口往下塌了一截。他把口袋往案板上一搁,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
“说好亲自送,就亲自送。”
陈大炮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他解开袋口,抓了一把黄豆摊在掌心,指腹拨开。豆粒比昨天的样品还饱满,脐色深褐,表皮没裂纹。
陈大炮挑出三粒,丢进嘴里。
牙齿一合,豆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豆香从齿缝里散开,回口带着一丝甘甜。
他把豆渣吐到掌心,捻了捻。
“豆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后月月照这个标准来,差一粒我退整袋。”
吴德全搓了搓手。
“孙老头那片地我盯着,秋收的笨黄豆,别人抢不走。”
他说完话,眼睛往后院扫了一圈。
粗陶坛子里压着的豆腐坯,纱布裹着,石块压得严严实实,盐粒从缝隙里渗出来,坛沿挂着一层白霜。
墙上那块“北方料指定供应商”的木牌,黑漆干透了,字在晨光里发着哑光。
吴德全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陈大炮把黄豆袋口扎紧,搬到干燥木架上码好。
“回去忙你的。章刻好了送来,合同当天签。”
吴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出后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腰杆比来时直了不少,脚步踩在石板上,干脆利落。
马婶从前厅探进来。
“大炮叔,黄豆泡上?”
“先泡。温水,别用热的。”陈大炮把一瓢温水倒进缸里,黄豆沉底,水面冒出一串细碎的气泡。“泡一夜,明早磨浆。”
他擦了手,转身去拆军线货箱。铅封剪开,稻草拨开,里头码着两层辽参。参体干透,刺排整齐,个头匀称。
陈大炮捏起一根,指腹顺着参体摸过,确认干度后,把辽参放进清水盆。
陈安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抱着铜筛,歪头看他。
“爷爷,这是什么?”
“辽参。”陈大炮把盆搁到灶台角落阴凉处。“得泡三天,换三道水,急不得。”
“泡完干嘛?”
“做菜。”
陈安凑过去闻了闻盆里的水,鼻子皱了一下。“腥。”
“现在腥,泡好了就不腥。”陈大炮摸了摸他脑袋。“去练你的筛子。”
陈安抱着铜筛走到灶台边,蹲下去,用小手认真摸铜丝。
午后,莲花胡同的阳光斜斜打在院门上。
老莫靠在影壁后头剥花生,耳朵竖着。院门外响了三下敲门声,不急不重,带着点犹豫。
林玉莲从屋里出来开门,门外站着李老师。
围巾裹得严实,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两包饼干,纸袋上印着红双喜的图案。
“陈安陈宁妈妈,我来家访。”李老师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局促。“不是告状,是汇报。”
林玉莲愣了一下,侧身让开。
“快进来,外头冷。”
李老师进了院子,眼睛扫了一圈。
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挂着薄霜,天井里青石板擦得干净。
廊下,陈大炮正蹲着,手里捏着锤子,给陈宁的小板凳钉腿。陈宁蹲在旁边,胖手指头点着地上的钉子数。
“一、二、三、四……”
李老师的目光在那把锤子和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停了一息。
林玉莲搬了把椅子出来。
“李老师坐,喝口热水。”
“谢谢。”
李老师接过搪瓷杯,两手捧着暖了暖,没急着喝。她看了看廊下的陈大炮,又看了看林玉莲,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陈安妈妈,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另外两件事。”
林玉莲在对面坐下,手搭在膝盖上。
“您说。”
“前天积木课,每个孩子发三十六块积木,让他们自己搭。大班的孩子搭个塔就不错了,小班的基本就是排长龙。”
李老师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
“您家安安,把三十六块积木按颜色分了四堆,每堆再按大小排成方方正正的矩阵。红的一个方阵,蓝的一个方阵,整整齐齐。我数了一遍,一块不差。”
林玉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第二件事。”李老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半截。“昨天有个大班的孩子跑来小班玩,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