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出了莲花胡同,没往西城区房管所正门走。
老莫跟在后头半条街,帆布包斜挎,步子不紧不慢。
晨雾还没散透,胡同口卖豆腐脑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从木桶盖缝里往外冒,和陈大炮怀里饭盒的温度混在一块。
房管所侧面有条窄巷,通往后楼。
陈大炮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停好车锁好链子进了后门,才跟上去。
后楼一层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木门上贴着手写纸条:档案室。
门里头传来暖壶倒水的声音。
陈大炮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屋里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六十出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堆泛黄的卷宗。
暖壶刚放下,搪瓷杯里茶叶还在打转。
“找谁?”
“郝同志。”
老头抬起眼。
“我姓郝。你从哪儿进来的?”
“后门。”
陈大炮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手从棉袄里把饭盒取出来,棉布包着,还带热气。
“打扰您了。我来查个东西,不占您多少工夫。”
郝同志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一眼。旧蓝布棉袄洗得干净,肩膀宽,腰板直,手上有茧子,不像跑关系的油子。
“查什么?”
“莲花胡同一套房的补缴款收据联。七六年公转私的。”
郝同志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你去前头窗口办。我这儿不对外。”
“窗口说您请假。”
“我今天来上班了。”
“窗口不知道。”
郝同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按规定,档案调取得走申请单,窗口签字才能查。你空着手过来,我这儿翻不了。”
陈大炮没急。他把饭盒搁在门口的条凳上,解开棉布,掀开搪瓷盖。
鱼汤的鲜味裹着白胡椒的辛香,一股脑从盖口涌出来。
年糕片泡在乳白色的汤里,边缘微卷,透着一层薄油光。
干贝碎沉在底下,热气把鲜味往上顶,整条走廊都染上了味道。
郝同志的鼻翼动了一下。
搪瓷杯停在嘴边,没放下,也没喝。
“您尝一口。”陈大炮从布包里抽出一双竹筷,搁在饭盒边上。“家里灶上做的,不是外头买的。鱼骨吊的汤,今早刚热过。”
郝同志盯着那碗年糕片看了两秒。
汤面还在冒细泡,年糕片在汤里轻轻晃,干贝碎挂在边缘,鲜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放下茶杯,拿起筷子。
第一口咬下去,年糕软糯,牙齿陷进去又弹回来。鱼汤的鲜裹着干贝的甘,白胡椒的辛从舌根往上走,把腥气压得干干净净。
筷子慢下来。
郝同志嚼了好一会儿才咽,又夹了一片。吃到第三片的时候,他把筷子搁在盒沿上。
“这汤底,不是饭馆的手艺。”
“家里做饭,舍得下料。”
郝同志又夹了一片。
吃完,他把筷子搁在盒沿上。
“你干什么的?”
“退伍的。”
陈大炮在门口站着,两手搭在膝盖上。
“家里孩子小,儿媳妇带着俩娃跑了两趟房管所,窗口说缺收据联。登记簿上写着已缴,可收据调不出来,过户就卡着。”
郝同志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莲花胡同?哪个门牌?”
陈大炮报了号。
郝同志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
柜门拉开,里头塞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按年份和街道分类。
他翻到七六年那一摞,抽出莲花胡同的卷宗袋,倒在桌上。
十来张泛黄的纸页散开。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停住了。又往下翻了三张,眉头皱起来。
“你说的这张收据,不在这个袋子里。”
陈大炮没吭声。
郝同志把卷宗袋里剩下的纸全倒出来,一张一张码好。
然后他蹲下身,从铁皮柜最底层拽出一摞落灰的卷宗。
灰尘扑了一脸,他咳了两声,把卷宗摞到桌上,一本一本翻。
翻到第四本,他停了。
一张薄纸夹在两份毫不相干的卷宗中间。
纸面泛黄,油墨已经发灰,但字迹清楚:补缴款叁佰贰拾元整,一九七七年三月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