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的手从灶口砖上收了回来。
“哪一页?”
“面粉供应。”
林玉莲把纸页递过去,指腹点在右下角。
“折痕朝外。我平时往里折。纸边还有毛刺,至少翻过两回。”
陈大炮接纸,先扫正面。
东直门外张记,北新桥粮站。价格、筋性、吃水,全写在上头。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净。
“这页写了几条线?”
“两条。加上明天要补的鼓楼粮店,三条。”
“动这页的人,想知道你从哪儿进面粉。”
陈大炮把纸折好塞进木工箱夹层。
“副册从今天起不搁灶房。白天带身上,晚上压枕头底下。出门办事锁旧木箱,钥匙挂腰上。”
林玉莲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爸,白天那几拨人里,谁动的?”
“你离灶房最久的一回,多长时间?”
“给陈宁换鞋那会儿,两三分钟。”
“翻一页纸用不了半分钟。”
陈大炮把灶膛最后一块煤压上灰,站起来拍了拍手。
“能动副册的,要么是进过灶房的邻居,要么是趁你不在的时候溜进来的人。翻什么不翻,偏挑面粉供应,摆明了要摸恒丰祥的底。”
“摸什么底?”
“从哪儿进货,进多少,走哪条路子。三样加在一块,分号多大盘子就算出来了。”
林玉莲攥紧了围裙口袋。
“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鼓楼粮店明天照去,面粉照买。副册上写的东西让他们看见也不打紧。真正要紧的数,你记脑子里。”
“记住了。”
陈大炮语气松了半分。
“馄饨昨天试出来了,味道能用。明早我带一锅去分号,让马婶和国庆尝。你把价目和损耗表列出来,下午带到铺子。”
灯灭了。老莫在廊下和衣躺着,耳朵竖着。
第二天天没亮透,陈大炮拎着搪瓷大锅出了莲花胡同。
天还没亮透,陈大炮已经拎着搪瓷大锅出了莲花胡同。
锅里码着三十只馄饨,湿纱布隔开,底下撒了一层面粉。另一只铁皮饭盒里装着鱼骨吊出的汤底,旁边压着油纸包,包里是过了铜筛的白胡椒粉。
陈安背着那块鼓楼碎砖,跟在爷爷身边。
老莫斜挎帆布包,走几步便扫一眼胡同两头。
什刹海的风贴着冰面刮过来,钻进棉袄领口,带着枯苇和冻泥的腥味。
分号的门从里头打开。
马婶攥着抹布,撩起门帘,鼻翼动了动。
“大炮哥,今天怎么这么早?”
“试馄饨。灶膛生火。”
“馄饨?您在京城也……”
“嘴别那么快,先把灶烧起来。”
马婶一溜小跑进了灶房。
煤球压进灶膛,火舌很快舔上锅底。
半锅水翻开后,陈大炮掀开湿纱布,一只一只把馄饨下进锅里。勺子贴着锅边走了一圈,防着粘底。
面皮在沸水里鼓起,里头透出猪肉和鱼肉的颜色。
白胡椒的辛香随热气往上冒。
雷国庆从后门进来,鼻子先进的门。
“什么味?”
“来得正好。”
陈大炮把馄饨捞进碗里,鱼汤浇上去,干贝碎沉到碗底,汤面飘着一层薄油光。
他从油纸包里捏了一撮铜筛白胡椒粉撒进去,勺子推了一圈。
两碗,一碗推给马婶,一碗推给雷国庆。
马婶端起碗先吹了一口,勺子捞起一只馄饨咬了半口。
牙齿咬穿面皮的那一下,馅料松散着散开了。猪肉不柴不腻,鱼肉在后面接上,鲜味一层叠一层。白胡椒的辛香从舌根往上走,把肉腥压得干干净净,嚼到最后嘴里只剩下鲜。
她愣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没动。
“大炮哥,这馄饨要是摆出去……”
“先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
马婶咽下去,喝了口汤,连着又吃了三只,才放下碗。手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跟着跳了一下。
“什刹海周围那些早点铺,怕是要挪地方了。皮薄,馅松,鱼肉和猪肉搁一块,怎么就这么鲜?汤也有东西,喝完嘴里一直留着香。”
陈大炮没接茬,低头在旧本子上写。
皮,北新桥面粉,筋性可用。厚薄再收。
馅,肥二瘦八。鱼肉加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