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带着陈安从雷家院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雷定远靠在藤椅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一截。粥碗里的干姜片泡得透亮,勺子刮过碗底,清脆利落。
陈大炮扫了眼他的脸,没多坐,抬手拍了拍老连长的膝盖。
“姜茶少搁糖,你胃受不住甜。”
雷定远摆手。
“管好你那一窝子孙,别操心我这把老骨头。”
陈安走在前头,碎砖照旧揣在棉袄里,两条腿迈得快,鞋底在砖路上踩出细碎的响。
拐过莲花胡同口的时候,陈大炮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门口蹲着三个人。
最外头一个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腋下夹着一只铁皮暖壶,壶嘴冒着细白气。
旁边一个瘦高的女人,手里端着个搪瓷碗,碗里空的,翻着白底。
再往里靠着墙根站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棉布包袱,嘴皮子一张一合正跟人搭话。
孙大妈的小卷头被风吹歪了一撮,袖口上的补丁露在日头下。
“那汤我亲口喝的,比国营饭店的还鲜。干贝搁进鱼汤,面片擀得薄,入口就化。活了五十二年,我头一回喝到这个味。”
提暖壶的汉子把壶换了个手。
“真有那么邪乎?我媳妇煮的挂面也放虾皮,没听你说过好。”
“虾皮能跟干贝比?”孙大妈白了他一眼,“那是人家南方带过来的,京城买都买不着。”
端空碗的瘦高女人搭腔。
“孙姐,人家到底是做饭馆的还是住家户?我看搬了不少箱子进来。”
“住家户。”
孙大妈把话说死,转头又补了一句。
“手艺可不一般,开饭馆也够用。那锅汤清亮亮的,半点浑水都没有。”
陈安停在巷口,仰头看了爷爷一眼。
陈大炮的步子没变,手搭在陈安肩膀上,不紧不慢地往院门走。
三个邻居同时扭头。
孙大妈最先反应过来,嗓门拔高了半截。
“哎哟,回来啦!我正跟邻居们说你们家昨晚那碗面片呢。”
提暖壶的汉子站起来,堆着笑。
“您就是陈家的吧?我姓赵,住西头第五家。听孙大姐说您做饭有一手,这不,我媳妇让我灌壶热水过来,说给您家孩子泡奶粉用。”
瘦高女人端着空碗迎上来。
“陈家妹子在吗?我来借点盐,顺便问问,你们家孩子送哪个托幼。我家小的也两岁多,还没找着合适的地方。”
矮胖妇女没说话,但眼珠子已经越过陈大炮的肩膀,往院子里头瞅了个遍。
陈大炮没接腔。
他走到院门口,左手从内侧推了一把门板。门板原本开着大半,被他收到半掩的位置,刚好挡住外头的视线,只留一条人宽的缝。
他侧身进了院子,陈安跟在后头钻进去。
林玉莲已经从灶房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指头搓了搓才伸出去。
“各位邻居好。”
“妹子,你们家昨晚做的是什么汤?那味道绝了!”孙大妈抢在前头开口。
林玉莲笑了笑。
“就是家常饭,孩子爱吃鱼,随手煮了点面片。”
瘦高女人往前探了半步。
“妹子,你们是从南方过来的吧?做什么生意的?我看你们搬了不少东西。”
“搬家嘛,杂物多了些。”林玉莲的语气不疾不徐。
提暖壶的赵姓汉子举了举暖壶。
“嫂子,热水我给您放进去。家里有孩子,早晚用得上。”
他脚刚往门缝里迈了半步。
老莫从廊柱后头闪出来。
他没挡路,只是侧身站在门槛内侧,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家里孩子午睡,麻烦您轻点。”
赵姓汉子的脚悬在半空,抬头对上老莫的眼睛。
老莫没有瞪他,也没有催他。那双眼睛只落在他的鞋尖和手腕上,冷冷地扫过一遍。
赵姓汉子把脚收了回去。
“哦,那……我放门口?”
老莫伸手,把暖壶接了过去。
“我替您转交。”
赵姓汉子的手空了,搓了两下,讪讪往后退了一步。
瘦高女人还想说什么,孙大妈扯了她一下袖子。
“人家孩子睡了,咱别吵着。改天再来。”
三人退出门外。
矮胖妇女走